第九十二章 草药提取实验
黄芩和连翘,林逸从城外采回来的那两筐,太医院又多撑了三天。三天之后赵太医又来报账,手里捏着个本子,站在门框边上,话还没出口先叹了一声:"林院正,泡酒的那批料子又见底了。黄芩不到一斤,连翘半斤——按您说的那个浸法儿,顶多再供两天。"
赵太医说这话的时候,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像是跟自己赌气。林逸盯着账本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说话。他晓得赵太医不是催他,是他自个儿心里急,那些病人灌下去的泡酒药液见效慢,能拖一天是一天,药材却一天比一天少,任谁坐在这个位置上都得慌。
当天下午林逸跟赵太医说了一声,要出去一趟,带点药材去找个地方加工,天黑之前赶回来。赵太医没问去哪儿——林逸来了这么些日子,时不时出城半日,他从不追问是去哪里,只是点了点头,把库房里剩的那批药材分了一半出来,拿粗纸包好了递给林逸。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在纸包上多按了一会儿,像是不舍得松手。
小灵芝背着那半袋草药跟在林逸后头。她走路有个小毛病,右肩比左肩低些,包袱带子老是往下滑,走几步就得拿手往上托一下。出了城门之后,她托了三次带子,才压低声音问:"师父,咱们是去那个铁箱子里头吧?"
"对。光靠泡酒太慢了,我得用那边的设备试个新法子。"
方舱还是老样子,蹲在山谷里,外壳上落了一层薄灰,灰上还有鸟爪子踩出来的细印子,不知道是什么鸟来过。林逸推开门进去,头顶上的琉璃灯盏幽幽亮起,空气里那股淡淡的金属味儿又漫过来,跟外面野地的泥腥气完全两样。小灵芝跟着进来,把药袋放在地上,转身就去蹲在药柜前面,手搁在膝盖上,跟回了自个家似的——她每回来这儿都这副德行,像一尊小泥人。但林逸注意到她这次蹲下去的时候,脚后跟没完全着地,身体微微前倾,是心里藏着事的样子。
林逸没管她,走到操作台前,从方舱里层柜子中把那几包存货拿出来,摊开在台面上。黄芩、连翘、金银花、蒲公英,各剩了不多的一点儿,他一直没舍得动,就等着今天用。他把纸包一个个拆开,手指沾了点儿黄芩的碎末凑到鼻尖闻了闻,还行,没受潮。
"师父,"小灵芝忽然开口,"您说那个声波……能把药性震出来,那它能震得动人心里的病不?"
林逸手上顿了一下。他没回头,过了几息才说:"人心里的病,得靠人心治。"这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儿大,补了一句,"药治不了那个。"
小灵芝没再追问。她哦了一声,重新把嘴闭上,眼睛跟着林逸手上的动作转。
林逸先把黄芩和连翘按着七三的比例混在一起,塞进一个澄净的琉璃瓶里,倒了乙醇进去封好口子。他把瓶子卡进那台超声波提取仪里,通了电,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瓶里的液体肉眼可见地开始翻动。小灵芝听着那个嗡嗡声,嘴微微张着,像在看一场看不懂的把戏。
忙了大约一个时辰——中间那台破机器还停了一次,不知道是哪里接触不好,林逸拍了两下才重新转起来——他把容器里的液体倒出来,用细纱布滤了两遍,收进一个小烧杯里。液体的颜色比泡酒的深了整整一大截,红褐色的,澄得能看穿杯底。
他取了一滴,滴在一片透亮的水晶薄片上,凑到一台巴掌大的铜镜跟前。镜面上浮起一层幽光,几行细密的符号缓缓跳出来。林逸盯着那几行数看了好一会儿,有效成分的浓度确实比泡酒法子高了不少。但光靠黄芩连翘还不够,他需要更接近正经抗生素的东西。
他从柜子最里层摸出一个小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小包白色的粉末。那是他从那边带过来的对氨基苯磺酰胺粗原料,量不大,满打满算够做三四回提纯实验。他把白色粉末跟提取出来的草药液按比例掺在一起,加热,搅拌,静置,每一步都做得比平时慢,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烧杯底部的沉淀,像是在心里反复验算自己有没有把比例算错。
中间有一回他倒液体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洒了几滴在台面上。他啧了一声,拿布擦干净。小灵芝看见了,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
两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等他终于把最终得到的液体灌进一个干净的小瓷瓶里,拿细毫笔蘸了墨在瓶身上写下"磺胺"两个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墨迹还没干透,洇在瓷胎上晕开了一圈毛边。瓶里的液体是浅黄色的,澄澄亮亮,搁在琉璃灯下面看,泛着一层温润的釉光。
小灵芝这才站起来,腿大概是蹲麻了,起身的时候歪了一下,扶着桌沿站稳。她走到台子边上踮着脚看那个小瓷瓶,看了好一会儿才问:"师父,这个就是您说的那个——磺胺?"
"对。比之前泡酒的管用得多。"
"那它能治好那些病人不?"
"能。但只能用在最重的病人身上,没那么多,不能人人都用。"
小灵芝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从墙上取下一块干净的细棉布,把那个小瓷瓶裹了三层,小心翼翼地塞进包袱里。她塞的时候,手指头一直在布面上来回摩挲,像在摸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师父,那咱们快回去吧,赵太医他们该等急了。"
林逸把台面收拾干净,关上柜门,熄了琉璃盏。两个人从方舱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上来,路面上全是暗影子。小灵芝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急了一大截,包袱在她背后一晃一晃的。她走路那小毛病又犯了,右肩的带子往下溜,她拿手去托,但走得太快,托了两回都没托住。林逸跟在后头,看见她那条带子滑到胳膊肘上了,她还在埋头往前赶。
走到半道上,小灵芝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师父,"她说,"我能背一小会儿那个药不?"
"你背着呢。"
"我说的是那个像神仙水的。"
林逸从包袱里把那个小瓷瓶掏出来递给她。小灵芝接过去,两只手捧在手心里,走了一小段路,步子慢下来了,走得很稳。月亮升起来了一点儿,光从她肩膀后面照过来,把那瓶子照得亮晶晶的。她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大概走了百来步,又站住了,把瓶子递还回来:"师父,还是你拿吧,我怕我摔了。"
林逸接过来,放进包袱里。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个铁盒子里还剩的一点儿粉末,够不够再做一批的,明天得再算算账。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就又压下去了。
月亮升得高了些,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一前一后叠着往城门方向拖。风从旷野上灌过来,把路边的枯草压得贴了地,但小灵芝那个包袱稳稳当当的,裹在布里头的小瓷瓶连个磕碰的声响都没有。
回太医院的时候已经入夜了。赵太医果然还在等着,他没坐在屋里,搬了把竹椅搁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干艾草在那儿编。看到林逸和小灵芝推门进来,他把艾草往椅子上一丢,快步迎上来,走得急了,到了跟前先咳了两声:"怎么样?成了?"
林逸从包袱里掏出那个小瓷瓶搁在桌上。赵太医凑过来,眼睛凑得近近的,鼻翼翕动了两下,闻了一会儿才直起身:"这气味……清冽,不冲鼻子,倒比那陈年药酒醇净得多。林院正,您这加工的法子,老朽琢磨了这些天也没琢磨明白——水怎么就能把药性逼得这么干净?"
"回头慢慢跟您说。"林逸说,"这批药,先紧着那三五个最重的用。明天我再去一趟,再做一批出来。"
赵太医把那个小瓷瓶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注意到瓶身上那圈洇开的墨迹,手指在上面轻轻摸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把瓶子收进药柜最里层,锁上了。锁完之后他没立刻转身,手搁在锁头上,低着头站了一会儿。
林逸以为他要说什么要紧的。结果赵太医转过来,声音比平常低了不少:"林院正,还有一事——今儿午后宫里递了句话出来,说御史台有人拟了折子,参咱们太医院'用药迟缓,虚耗国库'。折子递没递上去我不晓得,但话已经传出来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就是跟您说一声。"
林逸站在那儿,手还搭在包袱上。外面的风把屋檐底下的干艾草吹得沙沙响。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小路上算的那笔账——铁盒子里的粉末还够做一批,顶多两批,之后就得断顿。春天化冻之后路能通,但那是之后的事了。
"知道了。"他说,"您也早点歇,明天还有一堆事。"
回到自己屋里,林逸倒了杯凉茶。茶是早上泡的,早就凉透了,他灌了两口,把杯子搁下。窗台上白天晒的几片黄芩叶子被风吹落了一片,他弯腰捡起来放回窗台,然后吹了灯躺下。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层薄月色。那个小瓷瓶锁在药柜里,但林逸知道它在那儿。它搁在柜子最里层的格子上,旁边是赵太医的手抄方子,和半包没拆封的干姜。那点浅黄色的药液,满打满算也就够两三百个人用一两回的,搁在这么大的城里头,像往池塘里泼了一瓢水。
但总归是泼下去了。
窗外的风刮过屋檐,呜呜的。林逸把被子裹紧了些。明天天一亮,那瓢水还得接着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