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块银元揣在怀里揣了两天,我没敢掏出来。
第一天晚上我把布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解开系口倒了一小堆在炕席上,白花花的,映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晃得人眼晕。我盯着那堆银元看了很久,拿手指头拨了一下,银元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一声,脆生生的,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我从里头数出二十块用布包好塞回枕头底下,剩下的六十块重新装进布袋里,系好口,揣进怀里贴着肉放了。
银元贴着胸口,凉的,硬邦邦的,硌着肋骨。我翻了个身,它们顺着皮肤滚了一下又停住,像几块小的石头。
第二天早起我爹蹲在灶房门口生火,柴火受了潮,半天没点着,浓烟裹着木灰呛得他止不住咳,佝偻着背不停捶胸口。我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手里的火折子接过来,拨了拨柴火底下架空的空隙,重新吹了两下火折子塞进去,火苗舔着干柴根慢慢窜起来了。我爹蹲在旁边没动,盯着跳动的火苗,什么都没说。
我站起来,把怀里那袋银元掏出来,搁在他面前的青石板台阶上。布袋落下去,沉甸甸一声闷响。他低头盯着布袋子,又抬眼望向我,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不问钱从哪来,不问我夜夜外出、白日满身泥土反复清洗的缘由。他把布袋捞到膝盖上,粗糙开裂的指头一遍一遍摩挲布面纹路,像是怕它长了脚自己跑了。
“家里那口锅底漏了,”他闷声说,“换一口。”
“嗯。”
“院墙西头塌了半截,也得补。”
“嗯。”
他不再说话。我转身回屋换衣裳,出来时他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布袋稳稳搁在膝头,双手拢着。清晨日光翻过东墙铺满院子,晒得青石板发烫。我站在屋门口望了他片刻,转身出了院门。
二狗子在巷口墙根蹲着抽烟,看见我起身按灭烟蒂,两人并肩慢行,一路无话。走到城隍庙后方破土坯房,二狗子推门,我弯腰跟进去,屋里头潮湿土腥扑面而来。墙角堆着铁锹麻绳,多了两件新工具:一把细长手铲,刃口磨得比刀片还薄;一根铁钎,尖头锃亮,是新锻打的。
“龙哥昨夜来过,东西丢在门口,没留话。”二狗子蹲身理工具。
我拿起那柄细手铲,分量趁手,指尖轻轻蹭过铲刃,一道白印立刻浮在皮肤上。铁钎沉得压手,我掂了掂放下。人没露面,工具已经送到,三天期限未到,他早笃定我们会点头。
第三天傍晚,落日沉进山尖,我和二狗子往北坡老槐树赶。
树底下立着一道灰影,王慧龙短锄扛在肩头,脚边帆布搭裢撑得鼓鼓囊囊。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等我们走近才转身,目光从我们脸上扫过去。
“想好了?”
我点头,二狗子也跟着点头。
王慧龙蹲下身解开搭裢,一件件摊开工具:一柄短款洛阳铲,铲头窄小,木柄加粗压手;一卷细麻绳,紧实坚韧,一抖便绷得笔直;铁皮锉刀、一截铜管,还有牛皮纸包好的干粮。
“明墓和清墓两套路数。”他盘腿坐下点起烟杆,“清墓埋得浅,寻常散官薄葬夯层单薄,三五尺就能触到椁板。明代有品级的大墓深埋两丈开外,多层封土层层夯实,挖盗洞要多费两倍气力。”
烟杆在地面划出长线:“明地宫分前后主室、两侧耳室,主棺居中,耳室单独放陪葬器物,不像清墓单室单棺,取货就能走。”
二狗子听得专注:“龙哥,明墓棺椁是不是很难开?”
“用料厚,漆层密,木销嵌得深。上次乾隆薄棺木销一撬就断,明棺的木销百年下来还是硬的,得拿铁钎慢慢敲,急躁撬裂棺盖,塌了椁顶,人直接埋里头。”
王慧龙磕掉烟灰站起身:“这座石堡子我探了小半年。正史没记,是翻嘉庆年间一本杂记找到的,当地人叫它废冢,方圆百步草木稀疏。我拿探杆扎过,一丈厚熟土里夹着三合土层,是正经明代高规制墓葬。”
他递来短洛阳铲:“今晚教你们深挖斜洞的法子。”
天黑透三人进山。此番路途更远,翻了两道山脊,穿行一片密不透风的野林,王慧龙才停下。眼前荒坡看似普通,但三四丈圆形区域内杂草明显矮了一截,颜色也浅。
“底下压着地气,草长不旺。”
他铺开麻绳圈出墓区,锉刀在西侧划出一道标线:“盗洞打在这里,四十五度斜着往下。直洞土压太大,斜洞能分散承重。每挖一尺把洞壁浮土拍实,再往下推。”
我和二狗子轮流作业。短铲切土省力,表层浮土三两铲清干净;往下半尺夯层紧实,铲身摩擦土层发出沙沙闷响;再往下阻力骤增,铲头扎进硬夯土,得用全身力道往下压。
“五花夯土层,慢磨,别贪快。”王慧龙蹲在洞口叮嘱。
洞越挖越深,马灯只能照亮身前尺许,深处全是化不开的浓黑。我蹲在洞底清土,冰凉土层透过粗布衣裳贴紧后背,闷沉的土味灌满口鼻。
足足两个时辰,铲尖骤然一空,硬层底下透出空洞。我拿小铲细细刮开碎土,整片平整青砖露出来,砖缝白灰灌浆,牢固严实。
“砖券拱顶,明墓标志,比清代石板顶结实。”王慧龙顺着麻绳滑下来,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砖缝。他拿铁钎一块一块轻敲,大多声音沉闷,敲到西南角第三块砖的时候,那声“嗒”跟别的都不一样,脆了一些,像薄皮底下空着。
“退后。”
铁钎扎进砖缝向下压撬。砖块动了,白灰簌簌往下掉,整块砖向内陷出一道窄缝。一股阴冷气流从缝里涌出来,裹着铁锈和干尘的怪味,跟棺木腐朽味不一样。
接连抽掉几块青砖,洞口扩到能弯腰通行。马灯探入,光晕铺开,露出方正拱砖墓室,一丈见方,青砖铺地,左右各一道幽深门洞,正中石台停着一具暗红色棺椁。比西山那口大了将近一倍,漆面尚有光泽,四角铜兽衔环,火光下泛着冷沁沁的金属光。
手电扫过棺面,一样东西忽然抓住了视线——巴掌大一块镂云纹玉件,像玉璧,又像玉带扣,搁在棺盖正中央。灯光挪过去的时候,能看见纹路深处刻着细密的字。
王慧龙的手电也定在那儿了。他盯着那东西看了好一会儿,手电光微微一晃才移开,声音压得低,带着我说不出的沉。
“先清耳室,主棺别动。”
我弯腰钻进地宫,青砖地面积着薄灰,落脚无声。左耳室摆满铜器陶罐,右室靠墙立着一口漆皮起翘的木箱,箱盖一开,里头叠着泛黄的绢本字画,绢质脆薄得像风干的老树叶,碰都不敢碰。
我退回主室。王慧龙的目光还锁在棺盖那块玉件上,二狗子往前探了半步,手伸出去刚碰到棺盖边缘,王慧龙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别碰。”两个字沉得像石头落井。
他没松手,盯着二狗子的眼睛停了两息才放开。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在那块玉件上最后停了一下,开口说了三个字:“回填吧。”
我愣了一下。二狗子也愣住了。耳室的东西没拿,主棺完好,就这么封回去。
王慧龙没解释,弯腰把青砖一块一块塞回原位,碎土抹平缝隙。三个人沉默着填土、拍实、覆上枯草。等收拾完,东边的天已经泛白了。
返程山路他走在最前头,一路没点烟。走到岔路口才停下来,摸出烟杆点上,吸了一口,烟气在晨光里散开。
“棺盖上那件东西,碰不得。”
他顿了一下,把烟杆拿在手里,看着烧红的烟丝。
“那是明代玉带扣,镂云纹,底款刻着‘御赐’两个字。”
我后脊梁一凉。前年城里贴过告示,邻县有人私藏前朝御赐玉器,没出半月就押上刑场砍了头。那告示贴在巷口墙面上贴了半个月,风吹雨打都掉不了,每次路过我都要看一眼那张纸上的字。我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站在离这种东西不到两步的地方。
王慧龙看我没说话,吐了一口烟,声音不高不低:“御赐器物只两种来路,皇室赏重臣,或者墓主曾供职宫里。民国律法,偷御赐陪葬品查实就是斩刑,蹲牢都算轻的。”
他看了我们一眼:“满墓的金银铜器都能取,唯独这一件,多看一眼都惹祸。”
“这座墓,只取耳室的东西。主棺原样封死,玉带扣只当没见过。”他停了一下,“记住了?”
我和二狗子同时点头。
“三天后午夜,老槐树底下碰头。带两把锹,耳室东西够分了。”
他把烟杆收进怀里,转身往镇上走。背影消失在晨光里。我和二狗子站在岔路口,日头晒暖了后背,可心口还是凉的。脑子里那枚玉带扣转来转去——镂云纹,御赐,刑场。全墓最值钱的东西就摆在棺盖上,可碰了就是死路一条。往后每一次下去,它都会在那儿。这个念头像根细刺,扎在脑子最深处,拔不出来。
二狗子递过来一根纸烟,我接住点燃吸了一口,烟气呛得喉咙收紧。灰白烟灰被山风吹散了,落进路边的草丛里看不见了。
我记得告示上的字。我记得第一次伸手进西山棺里时指腹上的触感。我记得刀疤七蹲在我旁边弹烟灰的声音。
三天后的午夜,我还是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