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白天我照常蹲在灶房门口劈柴,照常把柴火码齐堆在墙根底下,照常去地里看那几垄白菜浇没浇水。我爹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补衣裳,针脚歪歪扭扭的,粗线在粗布上拉出松松垮垮的一行。我路过他旁边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锅换了,铁匠铺子打的,新锅厚实。”
“嗯。”我应了一声。
“还剩二十来块,”他说,声音闷在针脚里,“搁你床底下了。”
我没接话,走过去了。可我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二十来块。我给他那袋银元,他换了锅、补了墙,还剩二十来块,全放回我床底下了。一分没给自己留。
第三天傍晚我出门的时候,我爹坐在门槛上端着碗喝粥,看见我换了一身深色旧衣裳,手腕上缠着一圈麻绳,什么话也没说。我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在背后喊了一声:“二两。”
我回头。
他端着碗,粥还冒着热气,他看了我几息,然后低下头去喝粥了,像刚才什么都没喊一样。
我推门出去了。巷子里暗沉沉的,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独有的凉意,我沿着墙根往城隍庙那边走。
二狗子已经在老地方等着了。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他蹲着,脚边放着两把铁锹和一卷新麻绳,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把其中一把锹递到我手里。我接过来掂了掂,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北坡走,还是没说话。
这一路上我和他之间所有的沉默都变重了。以前走在夜路上,沉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沉默是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二狗子走在我前面,后脑勺随着步子一颠一颠的,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他走路的时候右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那是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王慧龙已经在老槐树底下了。靠着树干站着,脚边没带搭裢,只背了一个窄长的布袋。看见我们走近,他把布袋解下来搁在地上,拉开系口。
三副手套,三盏小马灯,三卷缠了黑布的木柄铜锥。
“耳室里东西不会少,”他蹲下来系鞋带,语气平平的,“轻便为主,每人背一件,不贪多。走。”
进山的路走熟了,比上次快了近两刻钟。石堡子跟前那片圆形坡地在月光下依然平淡,荒草覆着,看不出底下压着什么。王慧龙蹲下来先用手铲刮了刮上次回填的位置,刮了几铲,土色和周围不太一样——松的,泛新。
“没人动过。”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拿铁钎子插进土层往下探了几寸,确认盗洞的位置没塌,才开始下铲。
这回三个人一起动手,配合比上次顺得多。二狗子在上头递土,我蹲在洞里清,王慧龙在洞底敲实洞壁。不到一个时辰,青砖拱顶重新露了出来。王慧龙沿着砖缝摸了一圈,还是上次那块砖,铁钎一撬就松了。这回他连抽了三块砖,洞口扩得比上次大了一圈。
跳进地宫的时候,脚下青砖地面还是凉的。马灯的光晕散开来,左边耳室门口黑洞洞的,右边耳室的木箱还靠在墙角。可我知道,主墓室里那口暗红色棺椁就在几步之外,棺盖上那枚玉带扣还在原处搁着。
“先清左耳室。”王慧龙头也不回地往左边走了。
左耳室比预想的要大。马灯提进去照了一圈,四壁是青砖砌的,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灰,角落堆着几排陶罐,大的到腰那么高,小的不过拳头大小。陶罐旁边散着几件铜器:一只铜盆,盆沿錾了一圈缠枝纹;一口铜鼎,三足,鼎身锈绿斑驳;几样零碎小件,铜灯盏、铜匕、几枚铜环叠着摞在一起。
王慧龙蹲下来把铜鼎托起来翻了个底,看了一眼底款,又轻轻放回去了。“这东西太大了,背上去被巡山的撞见一抓一个准。”
他转向那些小件,铜灯盏捏起来掂了掂搁在布上,铜匕拾起来翻了一下刃口也搁上了。几只拳头大的陶罐他挨个拨开盖看了一遍,有的空的,有的装着干透的黑渣。他挑了三个封口严实的,用粗布裹了塞进布袋。
我蹲在旁边往布袋里装东西的时候,墙角最里面那口陶罐后面露出一角暗色的东西。我伸手抽出来,是一截卷起来的皮子,发黄发硬,边缘已经脆裂了。展开来是一张羊皮,半尺见方,上头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像是地图。羊皮背面有几个字,墨色淡成灰褐色了,我凑近了使劲认,只认出最下面两个——“……口山”。中间那个字被虫蛀了一个洞,看不清楚。我把它卷好塞进了怀里。
右耳室的东西比左耳室更好,也更抓人心思。
那口漆木箱靠墙立着,我蹲下来掀开箱盖,几片老化漆皮簌簌往下落。里头层层叠叠码着几卷泛黄绢本,箱底平放一只素面扁木匣,铜锁早已锈死。王慧龙取腰间铜锥轻轻一撬,锈蚀锁鼻咔嗒一声断裂,声音在安静的耳室里格外清脆。
匣内铺着暗红色绒布,三样物件静静卧在灯下:镂空缠枝莲白玉佩温润细腻,灯光一打透出一层厚重油脂光;云纹银手炉镂工精细,纹路规整,远比西山那批货精致;蜻蜓玉簪轻薄通透,簪翼薄得近乎透光,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一捏就碎。
我指尖轻轻蹭过银炉底部,一枚细小的篆字浮出锈层——“马”。
王慧龙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眼底的松弛慢慢沉下去,多了几分凝重。
“晚明戍边马氏武官。”他低声开口,语气很稳,却藏着一丝异动,“县志只记他戍边有功、晚年被召回京城,死因模糊,只归葬西山旧茔。这手炉是他贴身私物,带在身上一辈子。”
我看着匣里三样品相完好的老物件,心里飞快盘算了一遍。
这批耳室货看着体面,真要全部脱手,三个人一分,顶多还清我所有欠债、补好家里院墙铁锅。仅此而已。
清完这一趟,我依旧是那个被刀疤七拿捏、被旁人笑话、一辈子靠苦力苟活的底层。日子稍微松一口气,却永远抬不起头。
真正能让人彻底翻身、再也不用看人脸色的东西,就在几步之外的主棺盖上。
我心口微微发紧,视线忍不住往主墓室的方向飘。
王慧龙缓缓合上木匣,仔细裹好放进布袋,转身朝外走。
我跟在他后面,二狗子已经在左耳室门口等我们了,背上布袋沉甸甸的。王慧龙走出主墓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我也停住了。二狗子也停住了。
马灯的光从他手里漏出去,落在主墓室正中央那口暗红色棺椁上。棺盖还是那样,漆面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棺盖正中央,那枚玉带扣还在原处搁着。巴掌大,镂云纹,灯光从侧面打过去的时候,纹路深处那些细密的阴刻字迹显出来,细细的,密密的。
王慧龙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也没有转身离开。他握着马灯的手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二狗子越过他肩膀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我没有低头。我的目光落在那枚玉带扣上,它离我三步远。上次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它一眼,回去之后那一眼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转了三天,闭眼就是那两个字——“御赐”,深刻在玉面上,像永远抹不掉。
王慧龙开口说了一句话:“这东西要是不沾那个底款,能在市面上换一整条街。”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沾了,没人敢收。”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回身,朝着那口棺椁走了过去。我愣了一瞬,二狗子也愣住了。王慧龙走到棺前蹲下来,伸出手悬在玉带扣上方,停了两息。
“这东西是我们先看见的。就算我们不动,早晚也有别人翻进来。到时候一样有人拿,一样有人死。”
他说完,手指落下去。玉带扣被他拿起来了,轻,薄,像一片温凉的云片躺在他掌心里。他把玉带扣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灯光照过去,能看见两道细细的穿绳孔,孔壁磨得光滑油润,是被人戴了很多年的。他攥进掌心,站起来转身走出主墓室,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两个字:“走吧。”
我跟着他往洞口走。走到洞口边上爬出去之前,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棺盖上空了。那枚搁了一百多年的玉带扣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印在暗红色的漆面上,像什么东西曾经在那儿待了很久,忽然被抽走了。
爬出洞口的时候夜风灌过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王慧龙蹲在旁边把青砖一块一块塞回去,然后我们一起填土、拍实、覆草。这一次回填比前两次都快,谁都没说话,可每个人手上的动作都比以前快,快得像要赶在什么东西追上来之前离开这里。
下山的路王慧龙走在最前头,步子很快。我听见他呼吸比往常粗了一些,虽然背挺得很直,但走过一处灌木丛时他脚步偏了一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晃了晃才稳住。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月亮从云层里出来了,薄薄一层冷光铺在山路上。我落在最后面,看见王慧龙的右手一直攥着没松开。那枚玉带扣就在他掌心里,已经攥了一路了。
他一直没松过手。
到了岔路口,王慧龙停下来,从怀里摸出烟杆点上,吸了两口才开口。他张开右手掌,那枚玉带扣躺在掌心里,月光下玉质温润,镂云纹的阴影落在掌纹上,像另一层皮肤。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把玉带扣重新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兜里,“先走一步看一步。”
他站起来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偏过头看了我和二狗子一眼,声音低低的:“出了任何事,我一个人扛,跟你们没关系。”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月光里越走越远,最后拐进一片树影里不见了。
二狗子站在我旁边,没有看他,看着自己脚前的路,闷声说了一句:“他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一直在抖。”
我没有说话。我摸了摸怀里那卷羊皮,隔着衣裳还能感觉到边缘粗粝的皮面刮着指腹。三个字,两个看得清,一个被虫蛀空了。可我觉得那第三个字就在我嘴边,差一点就能说出来。
山风从背后灌过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我低下头跟着二狗子往城里走的时候,脑子里转的不是耳室那些铜器银器,而是那枚玉带扣躺在王慧龙掌心里的样子。月光照上去,温润的,安静的,像个熟睡了很长时间的人终于被人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