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朝堂风云，生死博弈

第九十三章 设立"隔离区"

隔离屋住满的第三天，太医院已经塞不下了。

后院那间屋子挤了十二个人，院子里的棚子挤了十一个，连走廊两头的空地上都铺了草席，躺了七八个病情稍轻的。走哪儿都能听到咳嗽声，墙角堆满了换下来的布条和用过的碗，小灵芝一天烧三回醋也盖不住那股混着药味和汗味的气息。

赵太医从药房出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他这几年眼神是越来越不行了，嘴上还不肯认——稳住身子之后低头看了看那些席子上的人，转头对林逸说了一句："林院正，不能再往里塞了。再塞进来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林逸避开脚下伸出来的一条腿，站上台阶，目光从棚顶漏风的草帘子滑到墙角那个缩成一团的老人身上。那老人旁边有个年轻人扶着墙想站起来走两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坐下去的时候后脑勺差点磕在柱子上，自己伸手挡了一下，手腕抖得跟风里头的柳条似的。

"不能再收了。"林逸说，"得另外找个地方。"

"去哪儿？"

"城外。"

当天下午林逸跟赵恒出城看地方。城东门外那片空地他之前路过好几回，一直觉得荒着可惜，这会儿倒派上了用场。地势不算低，离水源也近，周围没什么人家。空地东边有一排废弃的土坯房，以前是守城士兵歇脚用的，屋顶还在，就是门窗破了几个洞。林逸站在那片空地上转了一圈，蹲下来捏了把土看了看，转头对赵恒说："就这儿了。回去叫人。"

当晚太医院有半数的太医和医官都出城了。赵太医带了几个年轻医官去搭草棚，王太医带着人清理那几间土坯房，赵恒带了一队人在空地最下风口挖坑——林逸特别交代的，那个坑专门烧换下来的布条和用过的碗，每天日落前把灰烬深埋，不能搁着过夜。

张太医没来，他站在太医院门口看了一眼那批人出城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后来小灵芝跟我说，那天晚上张太医一个人在药房里坐到半夜，灯一直亮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逸自己也去了。他蹲在空地边上画了张简单的布局图——草棚怎么搭、床怎么放、药房设在哪儿、烧水的地方离病人住的区域隔多远。画完了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灰蒙蒙的，没有月亮。

"赵太医，今晚能搭几个棚子出来？"

"三个。明天再加两个，应该能住三四十人。"

"够了。先把今天住不下的那几个送过来。"

第一批病人当晚就转移了。小灵芝拎着一盏灯笼走在最前面，光一晃一晃的，在夜色里画出一道淡黄色的弧线。四皇子也来了，换了件旧衣裳，混在人群里帮忙抬担架，没人认出他来。那几个病人被安置在新搭的草棚里，虽然还是冷，但至少不用挤在走廊地上了。

出城的时候有个年轻医官——我记不住他名字了，好像是今年春天才进太医院的——攥着药箱带子站在那儿不动，脸色很难看。赵太医回头看他，他憋了半天才嘟囔了一句："赵大人，我家娘子下个月临盆……"

赵太医沉默了一下，拍了拍他肩膀说："你留下，我去。"

那年轻医官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把药箱递给了旁边的人。

消息传得比林逸预想的快。第二天一早，城里就有人在传了——"太医院把人送出城了""林院正在城外圈了块地，病人全关那儿了"。传着传着，内容就变了味。

小灵芝去城门口接人的时候，听到两个蹲在路边的汉子在说闲话。一个说："听说林院正把那些病人全关在城外了，不让出来。"另一个说："不是不让出来，是直接埋了。说得了那个病的都得烧掉，省得传染。"小灵芝听了之后脸白了一下，她没有去跟那两个人争辩，但回到隔离区之后气呼呼地把这件事说给了林逸听。

林逸正在给一个病人换药，听完之后手上的动作没停："埋了？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本事。"

"那他们乱说怎么办？"

"乱说就乱说。等病人们好了，自己走出去让他们看看。"

"那要是他们一直不信呢？"

"那就让他们来住两天。住完了就知道是治病还是埋人了。"

他嘴上说得轻松，但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扒了两口饭就搁下了筷子，坐在棚子外面的石头上发了很长时间的呆。小灵芝在旁边收拾药碗，偷偷看了他好几回，没敢出声。

到了第三天，谣言不仅没消，反而更离谱了。有人说林逸在城外盖了一个大坑，凡是送过去的人都在坑边等着，治不好的就直接推进去。还有人说他在城外试验新药，那些病人就是他的药引子。甚至有人说他已经把第一批送出去的人全烧了，剩下的也在等着排号。

赵太医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正在喝粥，差点呛着："药引子？烧了？那昨晚上那个吃了我一碗粥还嫌淡的老太太是什么？鬼吗？"

王太医脸色也不太好看。他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里面那些正在喝药的病人，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人心比病还难治。"

这话说得对，但当时谁也没工夫细琢磨。

其实还有一道暗流在动。那天下午我无意中听赵恒跟林逸提了一句——说礼部有个姓周的郎中，前日在司礼监那边"闲聊"的时候，话里话外说林院正把病人圈在城外有违圣上仁德之名，"万一激起民变"如何如何。司礼监的人当时笑呵呵地没接茬，但这话保不齐已经递到御前了。

林逸听完只是"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当天晚上他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他让赵恒把自己的铺盖卷搬到了城外隔离区，就睡在靠门口的那间土坯房里。那屋子四面漏风，墙角能看见天光，地上只铺了一层干草和一块旧棉被——那棉被还是小灵芝从自己床上扒下来的，她说师父你要睡那儿可以，但得垫两层，不然骨头受不了，林逸说一层够了，小灵芝没理他，直接把两层都铺上了。

第二天早上他坐在土坯房门口喝粥。路过的几个送菜的老百姓远远看到了，愣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看了半天，转头对同伴说了一句："那不是林院正吗？他怎么睡那儿了？"

"不知道啊。不是说他在城里住大宅子吗？"

"那他在这儿干嘛？"

"不知道。但他都住这儿了，应该不是来埋人的吧。谁埋人还自己住坑边上。"

这个版本当天就传回了城里。到了下午，谣言的风向悄无声息地转了——"林院正自己搬到城外住了""他天天跟病人在一块儿""他吃的饭跟病人一样的"。传话的人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儿听来的，但消息就这么传开了，一家接一家地传，传到后来，原先那个"埋人"的说法慢慢缩回了角落里，跟泼在地上的水似的，看着没了，踩一脚才发现底下还是湿的。

那天傍晚，隔离区来了一个人。不是病人，也不是来看病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挽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十几个鸡蛋。她站在隔离区门口几步远的地方，看见林逸正弯腰倒药渣，犹豫了好一阵才开口："林……林院正？"

林逸直起身，她像做贼似的快步上前，把篮子往他怀里一塞："自家鸡下的，不值钱，您和病人们分着吃。"说完扭头就走，走出十来步又折回来，飞快地补了一句："我家住柳树巷，昨儿我当家的还跟人说您坏话，今儿我让他来给您搭棚子——他不来我就让他睡院子。"

她说完这回真走了，脚步快得像后面有狗撵。

林逸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鸡蛋，壳上还沾着一根草屑。小灵芝凑过来，小声说："师父，这是咱们搬来之后，头一个主动来送的。"

林逸没说话，把篮子放在门口的石头上了。

那天晚上他又坐在土坯房门口。月光照在空地上，把草棚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小了些，但寒气还是贴着地面渗过来，像块湿布捂在小腿上，甩都甩不掉。小灵芝从棚子里跑出来，给他披了一件旧棉袄："师父，您今晚真睡这儿？"

"真的。"

"那我也睡这儿。我跟您隔一堵墙，有事您叫我。"

"你回棚子里睡，棚子里暖和。"

"我不。您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她说完就跑回土坯房旁边的那间小屋里去了。门没关严，从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林逸坐在门口看着那丝光，听着屋里那匀称的鼾声——那鼾声很轻，像只小猫蹲在墙角打了个盹，翻个身又沉沉睡过去了——他觉得这一天积在胸口那团浊的东西，像被什么捅破了个口子，慢慢散出去了。

风小了，棚子里的咳嗽声也稀疏了。

远处城墙上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地落在夜风里。那声音听着远了又近了，近了又远了，像有人在黑夜里拿手指头一下一下弹着瓦片。

对了，那天夜里其实还发生了一件事。四皇子走的时候，林逸追上去几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殿下，您明日别来了。若让有心人看见您出入此地，明日早朝怕有人要弹劾您收买民心。"

四皇子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夜色里看不太真切，但他说话的语气是带着苦味的："他们眼里，做什么都是错的。"

说完他就走了，背影很快融进城墙根下的阴影里。林逸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棚子里的灯还亮着，小灵芝那间小屋的门缝里也透着一丝光。风从空地那边吹过来，带着草灰和药渣混在一起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让人莫名觉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