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蒙蒙亮，我们寻了处偏僻破庙暂存物件，不敢久留，等到晌午街巷人少，才分头裹好麻布包袱往城内走。王慧龙一路贴身揣着那枚玉带扣，右手始终拢在衣襟外，隔片刻便会下意识按一下胸口，像是怕那片温凉的玉片凭空飞走。
我怀里裹着那卷残破羊皮地图，粗糙皮面磨得胸口发涩，脑子里反复盘着方才耳室清点出的物件。这批铜器、玉佩、绢本字画成色上等，马爷那边若是正常作价，三成分到手刚好抹平我所有欠债，老爹也能彻底不用再为碎银熬苦日子。可一想到棺盖上那枚刻着御赐的玉带扣，心底那点轻松瞬间又沉下去。
二狗子走在我身侧，一路垂着头，指尖反复摩挲腰间麻布捆绳，不用问也知道，他心里同样一半贪念一半惶恐。
马爷的铺子藏在老街深处，门面狭小，门窗常年遮着厚布帘，外人很难留意。推门进去，屋内弥漫着陈旧木料与霉锈混合的味道，柜台上摆着几样寻常瓷片铜件，马爷正蹲在案前擦拭一只旧瓷碗，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清我们三人一身山野尘土，眉头先轻轻皱了一下。
“东西都带来了？”他声音压得极低，起身把布帘又往下扯了扯，遮死门外天光。
王慧龙点点头，将肩头麻布包袱尽数摊开，铜鼎、银手炉、缠枝莲玉佩、几卷绢本字画一一平铺在案上。马爷蹲下身，指尖细细摩挲每件器物的锈层、纹路、底款，半晌才直起身，心里有了数。
“这批都是明代寻常陪葬，无官款无御铭，市面上流通无碍。”他掰着指头算价，“整套铜器、玉饰加字画，统共作价三百二十块。”
王慧龙淡淡应下，刚要把物件重新裹起，忽然顿住，抬手摸向胸口，那枚玉带扣被他取了出来，轻轻搁在铺满粗布的案面上。
巴掌大的镂云玉扣在屋内昏光里泛着温润柔光，纹路深处细密的“御赐”阴刻清晰显露。
方才还神色平和的马爷，目光扫到玉扣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褪得惨白，猛地往后倒退两步，后背撞上木柜，发出一声闷响。
“快收起来！赶紧收起来！”他声音发颤，抬手死死捂住双眼，不敢再多看一眼，“这东西你也敢往我铺子里带？是想连累我全家蹲大牢、掉脑袋？”
二狗子瞬间慌了神，下意识伸手想去收玉扣，被马爷厉声喝止。
“别碰！沾过这物件，官府追查下来，一查一个准！前两年邻县有人私藏前朝御赐玉器，整条街挨家搜查，那人当堂判斩，牵连十几个中间人一同治罪，我亲眼见过告示！”
马爷喘着粗气，指尖不住发抖，连连摆手：“凡皇家御赐陪葬器物，民国律法严令禁止私藏倒卖，寻常盗墓至多关押罚银，碰御赐之物，一律重判死罪。这玉扣我万万不敢收，你们趁早找地方深埋，别再带在身上招祸。”
王慧龙指尖轻轻摩挲玉扣边缘，眼底藏着不甘：“此物价值连城，就此埋掉实在可惜，当真一点门路都没有？”
马爷迟疑许久，来回踱步权衡，半晌才压低声音开口：“寻常贩子没人敢接，全城只有一人路子野，半黑半白，明面开商行跟乡绅、巡差往来，私下敢收这类杀头重货，那人姓陈，旁人都叫他陈爷。”
“只是此人城府极深，心狠手辣，从来不做亏本买卖，手里握着黑白两道的人脉，一旦跟他搭上，往后事事都要受他拿捏，稍有半点不从，转头就能把你们盗掘古墓、私藏御赐器物的罪证递去官府。”
这话砸下来，屋内瞬间死寂。
我低头看向案上那枚玉带扣，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泼天富贵，一边是随时会落地的屠刀，进退皆是绝境。二狗子喉结滚动，低声问王慧龙：“龙哥，要不……我们直接埋回山里算了？”
王慧龙攥紧掌心玉扣，沉默良久。西山盗墓、私取御赐重器的事已经做下，棺盖上那道浅浅压痕永远抹不掉，就算此刻埋回地宫，我们三人也早已沾了因果。
“走一趟。”他抬眼看向马爷，“劳烦马爷带路，我们见见这位陈爷。”
马爷叹了口气，知晓我们早已骑虎难下，只能取来一件宽大衣衫裹住玉扣，遮得严严实实，领着我们绕开正街，往城西一处独门大院走去。
路上一路无人言语，山风带来的泥土朽木气息仿佛还粘在身上，我怀里那卷残缺羊皮地图硌着胸口，忽然想起地图上残缺的山名，心底莫名生出不安。
行至城西宅院门外，高墙朱门，门口守着两个青衫壮汉，腰间隐约藏着短棍，院内时不时传出官差说笑的声响，果真是半黑半白，与官府往来密切。
马爷上前递了暗号，门人才放我们几人进门。
厅堂正中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身着锦缎长衫，手指间把玩着一枚官制玉佩，眉眼阴冷，正是陈爷。他抬眼扫过我们三人满身尘土，视线最终落在马爷怀中裹着的物件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听闻你们手里，有一件明代御赐玉带扣？”
一句话，直接戳破底细。
王慧龙还未开口，陈爷已经缓缓起身，缓步走到我们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慑：“先说好，东西我能收，价钱也能给你们满意。但你们盗掘明代武官大墓、私藏皇家御赐器物的证据，今日起便握在我手里。往后我有差事要你们办，不得推脱；若是敢在外乱嚼舌根，或是想私藏货另寻销路，次日官府就会进山拿人。”
马爷站在一旁不敢插话，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摆明不愿掺和其中。
我后背一层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滑，余光瞥向身侧的王慧龙，他掌心死死攥着裹玉扣的衣衫，指节泛白，眼底藏着一丝悔意，却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二狗子浑身僵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死死困住。
陈爷伸手，示意王慧龙把玉扣拿出来，眼底的贪婪毫不掩饰：“拿出来让我瞧瞧。只要东西货真价实，几百大洋不在话下。但这笔买卖一旦成交，你们三人，这辈子都要被我拴住。”
窗外日光穿过院墙缝隙落在厅堂地面，明暗交错，我们三人站在原地，脚下仿佛踩在刀尖之上。
当初一时贪念取下棺上玉扣时，只想着一步翻身，从未料到，这一枚小小的玉扣，会将我们拖进一处更深、更难脱身的泥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