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日光穿过院墙缝隙落在厅堂地面,明暗交错,我们三人站在原地,脚下仿佛踩在刀尖之上。 当初一时贪念取下棺上玉扣时,只想着一步翻身,从未料到,这一枚小小的玉扣,会将我们拖进一处更深、更难脱身的泥潭。
陈爷盯着王慧龙怀里紧绷的衣衫,不急不躁,抬手摩挲着指间那枚官佩,眼底的贪婪收得干净,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你们以为,我是花钱收你们的货?”
他轻轻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凉得刺骨。 “御赐玉带扣,明面上是杀头的罪。乱世里头值钱不假,但谁敢摆上台面?我收它,不是为了转手倒卖,是为了囤。等风声过、时局变,它才是天价。”
我心口猛地一沉。我们今日根本不是来做交易的,是来送把柄、送命的。 王慧龙指尖微僵,依旧护着怀里物件,声音压得很低:“陈爷直说,什么价。”
陈爷摇摇头,往前走了两步,身影彻底笼罩住我们三人,压迫感瞬间压满厅堂。 “价我不给。”
短短三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马爷在后面喉结滚了滚,依旧不敢出声,身子又悄悄退了半步,彻底撇清关系。
陈爷目光扫过我们三人发白的脸,继续开口,字字诛心:“你们手里攥着杀头的东西,全城没人敢接。我不举报你们、不把你们连夜送官,这份情,就抵你们玉扣的价。”
二狗子瞬间慌了,声音发颤:“那…… 那我们白冒险了?东西也给你,钱一分没有?”
“也不全是白干。” 陈爷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我给你们一条活路。”
他抬眼看向院外西山的方向,眼神幽深:“城西落马坡,有一座晚明小墓,我盯了三年。地方偏、土质黏硬、洞口狭窄,老手惜命不敢下,新手下去就是死。” “你们三个刚好。刚开过明墓,手法熟、胆子野,最关键 —— 你们身上背着案子,不敢乱说话,也不敢反水。”
我后背冷汗层层往外冒。他不是找我们交易,他是找我们抵债、卖命、当工具人。 王慧龙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挖完,两清?”
“挖完,此事一笔勾销。玉扣我替你们藏死,盗墓的罪证我压下。你们拿上这批耳室货的三百二十块,回家过日子,没人再找你们麻烦。”
陈爷顿了顿,声音冷了一分,补了一句最狠的话: “不去。今日我就让巡差上山搜证。西山那座墓、你们沾过御赐重器的事,桩桩件件,够你们三个全家发配斩首。”
屋内的静是实心的。 阳光落在我手背上,我看见自己皮肤上的汗毛立着,一根一根的。光明明是烫的,可身上只有凉的。
最先绷不住的是二狗子。 他猛地抬头,眼眶发红,声音带着压抑的崩溃,压着嗓子不敢吼出来,却字字扎心: “龙哥,当初我就说别拿!” “耳室的货够我们还债了,够我们安生过日子了!是你非要贪那枚玉扣!现在好了,钱没捞着,命还要搭进去,还要去挖一座死人墓!”
王慧龙侧脸紧绷,下颌线死死咬着,指尖攥得衣料发皱。他没有反驳二狗子,也没有认错,只是眼底那点不甘和悔意翻涌得厉害。他知道二狗子说的没错。可他更不甘心 —— 不甘心拼死一场只换一口安生饭,不甘心眼睁睁看着唾手可得的泼天富贵亲手埋回土里。
“事已经做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现在说这些,是让我把玉扣放回去,还是让我把这条命还给你?”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二狗子已经绷到极限的情绪里,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满眼都是后怕和委屈:“我本来清清白白,我本来不用赌命!”
我站在中间,心口堵得发闷。想还债,想让我爹过上好日子,想跳出底层被人拿捏的日子,可我从来没想过要用命去换。 一边是贪念上头执意闯祸的王慧龙,一边是彻底恐惧满心怨怼的二狗子。两个人隔着我互相瞪着,原本默契的三人队站在同一间屋子里,中间好像隔了一条看不见的沟。
陈爷冷眼旁观这场无声崩塌。他不在乎我们队内谁对谁错,他只在乎 —— 我们从此没得选。
“我把话放这。” 他缓缓开口,“落马坡这墓,前三拨进去的人,一个没出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九死一生。你们自己选。”
二狗子身子一软,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王慧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狠劲,伸手从怀中掏出那枚御赐玉带扣,轻轻放在桌面:“什么时候动身?东西归你。”
陈爷淡淡道:“今夜子时。” 他伸手拿起玉扣收进自己贴身锦袋,随即转身走回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卷丢在桌面上。 “这里面是工具、路线图和落马坡方位。你们三个,日落之前不准离城,不准私下联系任何人。敢跑、敢躲、敢耍花样 ——”
他话没说完,但杀气已经铺满整座厅堂。不需要威胁,我们都懂。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还残留着古墓的土腥气,洗都洗不掉。当初为了安稳日子伸手,如今一步步被逼着往死路里走。
二狗子不再说话,只是全程低着头。他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不抬头了。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他攥着腰间麻绳的那只手一直没松。
王慧龙望着陈爷收好玉扣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在衣摆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擦手心里残留的玉温。他也舍不得,也怕。
马爷从角落里挪出来,侧身让开门口。三个人从陈宅出来的时候门在身后合拢,那声闷响落下去之后,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天色已经偏西了,日光从白亮变成暖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三道铺在青砖地上,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各自往各自的方向偏着。
回到城里的路是三个人一起走的,但谁都没有走在一起。王慧龙走前头,我中间,二狗子远远落在最后面。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王慧龙没有停,往自己住处方向拐了。二狗子也没有说话,低着头往城隍庙那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背影各自消失在巷口。
天黑透的时候我推开院门。灶房的灯还亮着,我爹没有睡,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搭着那件补了好几回的旧衣裳。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和他一起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月光照着的青石板,等天黑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