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朝堂风云,生死博弈
第九十四章 太医们的"勇气"
林逸搬到城外隔离区的第三天,太医院正厅里空了大半。赵恒坐在门槛上拨算盘珠子,拨两下就抬头往院门口瞟一眼。小灵芝蹲在廊下捣药,石臼里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孤零零地响。谁也没提城外的事。王太医蹲在药柜前面一盒一盒地数药材,数到第三遍自己先烦了,站起来在厅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张太医那屋门关了一上午,里头偶尔传出来翻书页的响动,还有一次椅子腿蹭地的声音,像是谁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静倒是静的,但这静跟平时不一样,压得人后脖颈发紧。
头一个是赵太医来的。自己背了个蓝布包袱,天刚亮就到隔离区门口了。他没直接进来,停在那道篱笆外面,脚抬起来又放下去,整个人像在等什么东西先过去。林逸从土坯房出来蹲在台阶上看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喊他。
"赵太医。"
赵太医抬头,喉咙里梗了一下才应声:"林院正。"他弯腰把包袱搁在脚边,解开系绳,从里头翻出一块白布,抖开来对折了两下系在脸上。那块布洗过好多水了,边角都有点起毛,系到耳朵后面的时候手指头笨拙地别了两回才别好。系完了他才看林逸,声音隔着布有点闷,但还算稳:"那间空棚子还有位置吗?我把铺盖卷带来了。"
林逸蹲在台阶上看他,看了好几秒才站起来。他没说行不行,先问了一句:"您知道这儿住的是什么人吗?"
"知道。鼠疫病人。"
"您也知道自己这个年纪——"
"我练了半个月了,"赵太医打断他,语气不急,但也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您教的那套洗手消毒,我每天早晚练两遍,闭着眼都能做下来了。那张结构图我也背熟了,哪条血管在哪条肌肉底下,我心里有数。"
他站在那儿说话的时候,有一阵风吹过来把篱笆上的枯藤吹得簌簌响,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挡在包袱前面,怕包袱被刮倒。这个动作很小,但林逸看在眼里,顿了一下才侧过身。
"东边那间棚子,床板是新的,草垫也厚。"
赵太医弯腰拎起包袱往里走,步子不快不慢的,那件官袍穿在他身上确实空了些,后腰那块布料打着褶子,一看就是人瘦了衣服撑不起来。
消息传回太医院,王太医的反应比预想的快得多。当天下午他就骑着马来了,马拴在隔离区外头一棵枯树上,缰绳绕了两圈打了个松松的结。他站在篱笆外面踮着脚往里看了两眼,没进来,两手拢在嘴前面朝里头喊:"林院正!我也来了!但我先不进去行不行?我就在外面烧烧水清清院子搬搬东西,不进棚子里头。"
林逸从土坯房门口探出半边身子看他。王太医那件官袍也是旧的,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还有昨天吃饭溅的油点子。他喊完那两句话之后自己先心虚了,两手放下来搓了搓,又补了一句:"我这辈子还没碰过鼠疫病人……林院正,你给我两天,我先在外头干着,行吗?"
"行,"林逸说,"先去赵太医那边换身干净衣裳,别把外头带的土弄进来。"
王太医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官袍,犹豫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衣服我昨儿才换的",但脚底下还是动了,跑到赵太医那边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身上换了一身白布衣裳,袖子挽了两道还长出一截,一看就是赵太医的旧衣。他站在院子中间抻了抻衣摆转了一圈,自己先笑了,说这辈子头一回穿白衣服,皮肤衬得都白了。赵太医在旁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头也不抬地说那是烟熏的,屋里火光大,什么脸都白。王太医哼了一声没接话,弯腰把靠在墙角的扫帚拎起来了。
到了第三天,那几个年轻的开始坐不住了。先是姓陈的那个,一大早就跑过来,站在篱笆外头喊了一声"我来帮忙"就搓着手等安排。林逸还没出来,倒是王太医先看见了,远远地吆喝了一句:"愣着干什么?把院子东边那堆柴劈了。"陈医官应了一声就去拎斧头了。
接下来就顺了。第二个、第三个来的都是瞅见陈医官在这儿干了一上午没跑,才跟着来的。到了傍晚,篱笆外面蹲了五个穿白布衣裳的年轻面孔,有搭桌子的,有蹲墙角烧水的,有坐在棚子口守着病人换药不敢吱声的。王太医走到哪儿后面都跟一句"王大人这个放哪儿""王大人水开了没有",他嘴上骂骂咧咧说你们不会自己看啊,但手里的瓢一直没撂下。
张太医是黑透了天才来的。蹄声从远到近,在篱笆外面停下来,他一个人翻身下马,站在外头不往里走。腰背挺得直,脸也绷着,风把他衣摆吹得哗哗翻,人倒没往后挪半步。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来回捻着袖口那块布,捻得那一片布料都是皱的。这习惯一看就是翻了一天书翻出来的,手闲不住。
林逸从台阶上站起来走过去,两个人隔着篱笆对望了两秒。张太医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那嗓子干巴巴的,听得出是绷了一整天没怎么喝水:"林院正,老夫不是来给你添乱的。药灶那边得有人看。"
"您不进棚子?"
"不进。看火、分药、记用量,这些事站外头也能干。"他说着往东边那排灶台扫了一眼,灶膛里的火还亮着,红光映在棚子的白布帘子上,一明一暗的。他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逸脸上,"剂量对不对、药材干不干净,那几味药混在一起之后什么颜色什么气味,老夫一眼就辨得出来。你那几个年轻医官,还欠点火候。"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篱笆门。"行。东边第二间,王太医在烧水,您去跟他搭把手。"
张太医点了点头,迈步往里走。经过林逸身边的时候步子缓了那么一瞬,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什么也没说,直接往药灶那边走了。灶膛里的光映在他白布衣裳后背上,一晃一晃的,他那件衣裳也是向赵太医借的,后背那块布料撑得有点紧,跟他的人一样,绷着。
王太医正蹲在灶前添柴,抬头瞅见张太医那身打扮出现在门口,手里的柴火差点没拿住。"张大人?您怎么也——"
"来帮你看火。"张太医已经蹲下来了,伸手把灶膛里一根烧偏了的柴往里推了推。
"您看火?"王太医脸上那表情说不出是惊讶还是想笑,"您以前灶台都不碰的。"
"以前是以前。"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起来,白气从锅盖缝里往外钻,在凉风里散成一团一团的小雾,飘到人脸上湿漉漉的。两个人蹲在灶台前面,一个添柴一个往锅里倒药材,谁也没再说话。火光把两副老脸照得红彤彤的,那些皱纹被光一填,倒比白天看着浅了些。
第二天早上林逸推开土坯房的门出来,头一眼看见的是药灶那边的烟已经升起来了。张太医蹲在灶前添柴,王太医坐在旁边一把瘸了腿的凳子上翻医书,那书翻到一半搁在膝盖上,他手里还攥着一把蒲扇时不时扇两下灶门。灶上一排砂锅咕噜咕噜地响着,药香从锅盖缝里挤出来,混着晨雾一起往上升,飘到灰瓦上面散了。
林逸站在门槛外面看了一会儿。要说心里没东西是假的,但那东西没翻上来,只在胸口某个地方轻轻落了一下,像一片干树叶子落在水面上浮了片刻就被底下那股缓流带走了。他往下迈了一级台阶,风从旷野那边吹过来,把灶膛里蹿起来的烟一下子撕散了。隔着那层薄薄的白气,他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水开了",接着就是一阵手忙脚乱揭锅盖的动静,中间还夹着王太医一句"别烫着别烫着"和张太医闷闷的一声"我来端"。
几个人在灶台前面挤来挤去,锅盖掀起来那一下白气猛地蹿了半人高,把里头的脸全糊住了。烟散开之后看见张太医端着一碗药往棚子那边走,步子比昨天稳多了。王太医蹲回去往灶膛里塞了根柴,塞完了自己在那儿嘀咕了一句"我昨晚上回去翻那本《肘后备急方》翻到半夜,里头写得倒是有道理……",话说一半才想起旁边没人听,自个儿住了嘴把蒲扇又捡起来了。
林逸没走过去,就站在台阶下头看着。今天还要熬十几锅药,火候得看着,分剂量得守着,用完了还得接着熬。他弯下腰把靴子上的泥磕了磕——昨儿踩的那一脚湿泥这会儿干了,一磕就簌簌往下掉,掉在台阶石头上碎成细末子,被风一卷就没影了。
远处城墙的轮廓在晨雾里头慢慢清晰起来,灰蒙蒙的一片,比前几天好像近了那么一点。灶膛里又蹿起一股烟,这回没被风撕散,直直地往上走,走到瓦檐上头才散开。棚子那边有人又喊了一嗓子"这碗药给谁",王太医扯着嗓子回了一句"给东头第三个",声音混在一阵锅碗碰撞的响动里,听着乱,但乱的里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好像这么一锅一锅地熬下去,天就会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