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鼠疫攻坚战（一）：混乱的开局
隔离区成立第三天，乱成了一锅稠粥。赵太医蹲在棚子门口拿筷子在地上划拉了半天，算出来一个数：病人比昨天又多了一百多。那些新送来的，好多连草垫子都没分上，有人把外衫脱了铺在地上，就那么歪着。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抱着胳膊蹲在墙角，谁跟他说话都不理，赵太医劝他去棚子里躺着，他头都不抬：“我不躺地上，我宁可回家等死。”王太医也去劝，他还是那句。后来是小灵芝端着一碗药走过去，蹲下来把碗递到他面前，说：“大叔，您先把药喝了。药喝完了您再考虑是躺地上还是躺床上。”那汉子低头瞅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汤，愣了几秒，端起来一口闷了，喝完抹了抹嘴，自己爬起来走到棚子里找了个草垫子躺下了。小灵芝端着空碗走回来，路过林逸跟前时头也没抬：“师父，他不闹了。”林逸问她给他喝的什么，她说就是黄芩酒。我当时站在旁边，心说那玩意儿苦得跟嚼树皮似的，她能哄着一口闷下去，也是个本事。
然后就是物资的事。封城第三天了，外头的进不来，里头的一天天在少。药材还能撑个五六天，但绷带是真没了，酒精那东西也见了底，最后那半坛泼下去的时候，腾起一股热气就没影了，跟浇在烧干的锅底上差不多。小灵芝把穿红穿绿之前缝的那一批布条全翻了出来，能用的全拆了，搁开水里煮过之后晾在竹竿上。穿红蹲在墙角搓那些布条，手在冷水里泡得指节都泛白了，搓完一捆又伸手去拿下一捆，一声不吭。搓到天黑的时候她抬头问了一句：“林院正，我这手什么时候能白回来？”林逸说等疫情过了就好了。穿红低头看了看，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没再吭声，接着搓。她额角那缕碎发老往下掉，她就老用腕子去蹭，那个动作我看了三天，硬是没看腻。
但真正让我觉得要出大乱子的，是那天下午。先是棚子那头有人趁大夫没注意，偷偷溜出去蹲在隔离区外面那棵枯树底下抽烟。赵太医追出去喊了三遍，那人才掐了烟慢吞吞地回来，脸上还挂着不情愿。这事还没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又闹起来了，坐在棚子门口不进去，两只手撑着门框，谁拉都不撒手。她说自己就是来看看，看完就走，根本没病。她这么一闹，本来躺得好好的两三个人也跟着坐起来了，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的那点犹豫比病气还容易传。小灵芝蹲在老太太旁边讲道理，讲了有一刻钟，声音都哑了，老太太还是纹丝不动，反而把旁边的人都带得犹豫了，几个病人站在棚子门口谁也不肯先进去，那场面就跟要炸锅似的。整个隔离区乱糟糟的，咳嗽声、喊人声、药碗碰在一起的声音搅成一片，像口烧干了的水锅，底下还有火在顶。
林逸从土坯房里出来看了一眼，没吭声，转身回去拿了一卷麻绳。他走到棚子门口蹲下来，跟那老太太平视着，声音不高不低：“大娘，您是自己进去躺好，还是我帮您？”老太太瞅着他手里那卷绳子，愣了一下：“你拿绳子干什么？”林逸说您不进去我就把您绑在棚子里的床板上，您什么时候愿意躺着我什么时候松开。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瞅了瞅那卷绳子，然后自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进棚子里躺下了。旁边那几个人看她进去了，也跟着进去了，谁也没再多说一句。后来小灵芝在棚子外面站着看完了整个过程，转头问他：“师父，您真要绑她啊？”林逸说真要绑。她说那您这算是威胁病人。他说算，但在威胁她和让她跑出去传染别人之间，我选威胁她。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但我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他自己未必知道。
当天晚上赵恒把隔离区的病人分了组——重症一组，轻症一组，恢复期一组。每个组只能在各自区域活动，不能串。喝水吃饭按组安排，专人送去。林逸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三区交界的路口，手里捏着一根筷子，像根立在田埂上的界桩。那天风大，把他的袍角吹得翻起来又落下，他坐那儿一动不动，偶尔有人想跨区，他就拿筷子朝对方点了点，那人就缩回去了。我当时在灶台那边添柴，隔着半片院子看他，觉得他那个坐法不像大夫，倒像老农看水渠，生怕哪一垄漫了堤。
可物资的账越算越心惊。酒精彻底没了之后，林逸让人去城里酒铺买了几坛高度白酒顶上，那个浓度拿来做消毒是差了点，但总比拿清水强。绷带也不够，小灵芝带着穿红穿绿把几件旧衣裳全拆了，搓成布条用开水煮。穿红搓着搓着嘟囔了一句，我这双手怕是要搓秃噜皮了，小灵芝没接话，把自己那捆布条推过去一半。她蹲在那儿往灶膛里添柴的时候，我看见她手里的捣药杵好几次差点滑脱，她手劲儿明显软了，只是咬着下唇没吭声。她额角那缕碎发又掉下来，这次她连用腕子蹭的力气都省了，就那么由着它垂在眼前。
真正让我松了半口气的，是第四天早上。第一批磺胺替代药熬出来之后，林逸只给了最重的几个病人。那天晚上我去看的时候，那个最严重的老伯烧退了不少，人能自己坐起来了，还说要喝粥。我给他盛了半碗，他自己端着喝完了，碗底朝天还拿指头刮了一圈。我跑去找林逸报信的时候，正撞见他靠在土坯房的桌沿上打瞌睡，手底下还压着药方，墨迹洇了一小片。我喊了声师父，他眼皮一动就醒了，问我什么事，我说老伯能坐起来了，他说烧退了吗，我说退了，没全退但没之前那么烫了。
他听完放下笔就往外走。我跟着他进了重症棚，那老伯确实坐得挺稳当，背靠着墙，手里攥着那个空碗，看见林逸进来还冲他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嗓子哑着出不来声。林逸蹲下来给他把了把脉，指头搭上去的时候我盯着他侧脸看，他眉心的那道褶子一点点松开了，虽然没笑，但整个人明显不像前两天那么绷着了。他站起来出了棚子，夜风从旷野上灌过来，把棚口的帘子吹得掀起来又落下，他站在风里没动，袍角被吹得翻卷着。我当时蹲在灶台旁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把腮帮子烤得发烫，我抬头喊他：“师父，您站那儿冷不冷？进来烤烤火。”
他走过来蹲在灶台另一边，伸手在火上烤了烤。柴火噼啪响着，火星子溅出来几颗落在泥地上很快灭了。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把我们俩中间那点空气蒸得又湿又暖和。我没抬头，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说老伯好起来了，以后会不会还有更多人好起来。他说会。我说那咱们是不是能打赢这个仗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看着灶膛里那根新柴慢慢被火舌卷住，从边缘开始变黑，然后整个烧起来。他说还早，但开头比预想的顺利。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蹲在那儿往灶膛里慢慢添柴，火光照着，我觉着脸热烘烘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的。我把柴火放稳了，拍拍手上的灰，重新坐回灶台前，看着锅里的药汤慢慢泛起细碎的泡来，滚开之后又慢慢落回去。林逸把目光从火苗上移开，越过灶台看了一眼栅栏外面的旷野，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风从远处卷过来带着露水的潮气。他没说话，但我猜他在想郭槐下午派人捎来的那句口信——“朝中有人要关方舱”。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灶膛里那簇火上。风从帘子底下钻进来，火苗歪了一下又立起来。他没有把口信的事告诉我。我也没有问。我就蹲在那儿看着锅里的药汤，一会儿滚了，一会儿又落回去，反反复复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