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差一刻,三人已在城门口碰头。王慧龙靠着城墙根站着,脚边布袋扎好了口,里面装着马灯、手铲、麻绳一应工具。二狗子从巷口磨磨蹭蹭走过来,步子压得很轻,三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主动开口,空气闷得发沉。
王慧龙率先转身往城外土路走,我快步跟在他身后半步,二狗子拖在末尾,隔着老远一截距离。月光薄薄一层铺在土路上,三个人影前前后后散着,谁都刻意避开,没有踩到彼此的影子。
翻过第二道山脊,周遭草木愈发荒芜,山风裹着碎石沙沙响。王慧龙停下脚步,摸出旱烟杆点上,烟气在夜色里飘开。抽了半根,他才低声开口,打破一路死寂:“前几拨人上当都走了坡顶假正门,白耗力气。真入口藏在坡背面塌陷土坑,陈爷图上标得清楚,三伙人全是从这处盗洞下去的。”
他把烟杆在石头上磕净烟灰,收进腰间,目光落向下方堆满乱石的坡背。 我们三人顺着陡坡往下绕行,坡上长满湿滑野草,落脚极易打滑。王慧龙走在前头,拿铲子拨开拦路藤蔓,仔细扫视地面土层起伏,一寸寸排查痕迹。
走了约莫半柱香,他忽然在坡底蹲下身,抬手铲开表层碎石浮土。几铲下去,一片朽烂麻布边角露出来,年代久了,轻轻一碰就脆裂成碎絮,牢牢粘在土壁上。 “找到了。”
他顺着麻布边缘持续清土,一个窄窄的斜土坑渐渐显露出来,宽度不足两尺,仅容单人侧身匍匐向下,洞壁被无数人反复摩擦,光滑油亮,深浅不一的压痕层层叠叠,光是看着,就能想象无数人挤在这里的模样。
王慧龙先侧身钻进去滑下,我紧随其后,后背紧紧贴住冰凉洞壁,地底闷沉的土腥、铁锈腐味顺着通道往上飘。最后落步的是二狗子,他心里发慌,脚下失了分寸,落地时重重一震,震得洞顶簌簌落细土。
沿斜道往前,洞道拐过一道弯折,视野骤然开阔,形成一间临时歇脚的小偏室。我抬手点亮马灯,昏黄灯光铺开,墙角杂物一下撞进眼里。
我缓步上前探查,王慧龙跟在身侧,手里握紧手铲,时刻留意四周石壁动静,二狗子站在入口不敢靠前,只远远探头观望。 墙角堆着一双旧布鞋,鞋底完全磨穿,鞋面大片暗沉褐渍干硬结块。鞋身旁散落几块灰白碎骨,长年埋在土中,边角被水土打磨圆润,看不出原先是人体哪一处。
王慧龙移步对面墙根,用铲尖刮去表层覆土,一道浅淡刻痕显现,是钝器反复刮擦留下的字迹:单一个 “刘” 字,后半笔画被深色污渍糊住,辨认不清。名字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小字,刻得无力又潦草:回去的路…… 堵住了。
我蹲下身凑近细看,最后那个 “了” 字收笔拖出一道细长划痕,刻到中途骤然断裂,像是刻字之人到最后已经没了力气。 看见这行绝望遗言,我脑海里瞬间浮现洞口石壁那四个字 —— 开墓者死。原来刻字之人,终究没能逃出去。
身后二狗子呼吸放得极轻,全程沉默,不敢再往里面踏一步。
王慧龙收起铲子,举灯往洞道深处照,刚迈出两步,猛地顿住脚步,灯光抬向头顶石壁。一道绵长裂痕横贯整条通道,石缝里嵌着不少掉落的碎石。 “这洞道早年塌过一次。” 他沉声分析,“先进来的人被困在内侧,拼命向外清淤,挖到一半,二次塌方封死退路。”
地面沿两侧石壁堆着两长条碎石浮土,石块棱角锋利,颜色明显比周遭土层新,正是当年塌方落下的残骸,中间只留一道单人侧身才能挤过的窄缝。
王慧龙先侧身挤过去,我紧随其后,二狗子迟疑许久,才咬着牙跟上。 穿过碎石堆,洞道再度收窄,连续走二三十步,前方缝隙透出一缕冷白微光,不似灯火,像是山石缝隙漏下的月色。 尽头立着一扇石门,门缝一掌宽窄,冷光从缝隙间持续渗出来,在地面拉出一道细长水痕般的亮线。
王慧龙抬手吹熄马灯,我也跟着熄灭,黑暗里那道白光愈发刺目。他上前抵住石门缓缓推送,整块石材转动竟无半分声响,冷光瞬间涌满墓室。
我立在门口,眯眼适应片刻光亮,视线扫过室内,后背骤然收紧 —— 墓室深处,靠墙坐着一道人形轮廓。
我缓步上前逐层探查,王慧龙跟在身侧戒备四周机关,二狗子钉在石门入口,半步不肯挪动。 那人背抵石壁,头颅垂落胸前,一手搭在膝盖,另一只手向前伸直,指尖离地半寸,像是临死前拼命想要抓住什么,终究落空。身上衣衫尽数腐朽,露出灰黄骨架,色泽和方才偏室碎骨完全一致。 遗骸身前地面陷出一处浅坑,坑沿布满密密麻麻指甲抠挖的深印,力道狠戾,能想见当时的绝望。
王慧龙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腐烂衣领,内里缝着一块布标,字迹褪色模糊。他凑近灯光辨认许久,缓缓起身,低声吐出三个字:“第三拨。”
二狗子远远望着那只前伸的手,怔了许久,才压着嗓子发问:“他伸手,是想够什么东西?”
王慧龙没有立刻作答,握铲的指节不自觉收紧,方才一路强撑的镇定淡了几分。他弯腰,顺着遗骸手臂指向举灯照去。 石壁开出一道细长凹槽,槽底嵌一枚生铁环,环上拴着粗铁链,链身顺着凹槽延伸进石壁夹层,不知连通何处。铁环、铁链表层蒙着一层厚重暗褐渍迹,经年干透,在冷光下沉得发黑,是反复浸透血迹留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