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颤了一下之后,我全身的汗毛都跟着竖了一下。
那一声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三个人都在死寂里屏着气,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可它就是在那里——“滋”的一声,金属摩擦石壁的细响,短得像是耳朵自己造的错觉。但三个人都听见了。
王慧龙的马灯瞬间定在那条铁链上,光圈死死锁住凹槽里的铁环。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语速快了半拍:“这根铁链不是装饰物。它是整座墓室的扳子。”
话没落地,脚底下传来一阵极轻微的下陷感。不是震动,不是晃动,就是脚底那层土往下沉了不到一根针的厚度。我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下的青石板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出来一道细缝——之前被积灰填平了,现在灰裂开了,缝里是黑的。整块石板是一整张翻板,边缘被细土和积灰填平,肉眼看不出接缝。刚才二狗子后退的时候踩了两下,王慧龙换了两次脚,我左右张望了几回——三人体重的细微偏移,把翻板的卡扣撬动了。
“别动。”王慧龙的声音压得极低,“所有人原地站住,不要再转脚。”
二狗子本来就僵着,这一下彻底冻住了,连指尖都没敢动。我站在原地,两只脚分了不到一尺宽,不敢并拢也不敢再分开,膝盖微微弯着,把重心压在两脚中间,尽量不再给地板增加任何方向的力。石板没有再往下沉,但那道细缝的边缘还在慢慢地往外扩,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托着它,一点一点松开。
头顶传来一阵极轻的沙沙声,细碎、密集,像是成千上万颗干沙粒在石壁夹层里开始流动。我偏头看了一眼墙根,两侧石壁的砖缝里正往外渗着细沙。沙粒干燥,流速均匀,在青砖表面铺了薄薄一层,然后沿着砖缝往下淌。没有塌方,没有震动,但那种均匀的、持续的渗沙声比任何巨响都更让人心慌——它会在你完全无法反抗的时间内把整间墓室填满。
王慧龙蹲了下来。他蹲得很慢,重心下沉的过程中脚底板紧紧贴着石板表面,没有抬起来换脚。他把马灯放在地面,让灯光贴着石板表面铺开。光从侧面照过去之后,青石板上的纹理和缝隙比之前清楚了一些。我看见脚边那块石板的边缘有一道极其浅的刻痕,沿着板缝走了一截然后消失了,像是被人用钝器划过,又被磨掉了大半。
“翻板底下是陷坑,”王慧龙蹲在那儿没有抬头,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顶上是积沙层,板和沙之间用活轴连着。翻板一转,陷坑开口,积沙从墙缝灌进来,上面的人掉下去,沙把坑填满。”
他说完抬起头看了我和二狗子一眼:“这机关明墓里常用,守大墓主室的。卡扣在翻板正中心底下,用一根铁杆顶着。踩偏了铁杆就会顺着滑槽退出去,板子开始转。”
二狗子嘴唇都白了:“那我们怎么办?”
王慧龙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翻板,又看了看石壁上那条铁链。铁链还嵌在凹槽里,铁环挂着的那截链子绷得比刚才直了一些,像是另一头有什么东西在拉它。他盯着铁链看了几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铁链穿过的方向,和翻板的滑槽是一个走向。”
他抬手,指了指铁链延伸进墙壁的那个点:“它连着的就是卡扣那根铁杆。如果有人在链条尽头拉一下,铁杆会复位,翻板会停。”
二狗子的目光跟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他看了一眼铁链延伸的方向——那个方向通向我们来的那扇石门,穿过之前走过的窄道和台阶,一直延伸到我们进来之前那间偏室。如果铁杆复位的位置在那外面,那要有人退回去才能拉动链条。但眼下那扇石门已经被我们关上了,而且脚下这块板子随时会翻。
王慧龙从布袋里取出那根铁钎,弯头的尖钎,蹲下来把尖端探进石板边缘那道细缝里。他手腕轻轻拧了一下,钎头卡住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磕碰声。他没有用力撬,只是把钎头卡在那里,像嵌了一块楔子,减缓了石板继续下转的趋势。
“这块板现在是被我撑住的,”他说,“但我撑不了多久。铁钎和石板的摩擦力大概够一盏茶的工夫。”
他说完抬头看了我一眼:“你退回去。顺着铁链的方向往回走,找到链条的尽头,有没有什么东西卡着它或者栓着它。如果有,把它松开或者拉一下。”
我看着他,想说“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原路走回去”——进来的时候那些窄道、台阶、耳室,我已经记不太清转弯的顺序了。但他说完之后没有再解释,只是蹲在那儿用铁钎顶着石板边缘,抬头看着铁链延伸的方向,等着我动。铁链嵌在石壁的凹槽里,每隔一步就有一个铁环固定着。我退到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王慧龙和二狗子,王慧龙还蹲在翻板旁边,铁钎卡在石板缝里,他一手握着钎柄一手扶着地面,整个人的重心压在钎杆上。二狗子站在原地没有动,但他看着我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有说出来。
我推开石门,侧身挤了进去。石门在我身后合拢,那一瞬间,外面的声音像是被切断了——王慧龙和二狗子在我关门的一瞬间不见了,整个空间重归寂静,只剩下眼前这条通道和嵌在墙壁凹槽里的铁链,在灯光下断断续续地反着光。我迈了一步,才注意到一条笔直的浅沟从墙面延伸到地面,一路延伸进更深的暗处,边缘光滑,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反复拖过,碾出了不可磨灭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