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朝堂风云,生死博弈
第九十六章 鼠疫攻坚战(二):救与不救
第一批磺胺下去之后,棚子里的气儿活了。原先那个压死人的安静裂了条缝,有人开始说话了,虽然声音还是发虚,听着跟气儿不太够使似的,但至少不是只有咳嗽和倒气儿的声音了。最先好转的那个老伯靠着墙喝粥,喝完了把碗递给小灵芝,说:“姑娘,粥熬得不错。”
小灵芝端着空碗出来,嘴角是翘着的。她跑到药灶那边跟赵太医显摆,说那老伯夸她粥熬得好。赵太医正弯腰往锅里倒药材,头都没抬:“粥我熬的。”
“我盛的!也算我一份吧!”
赵太医摇了摇头,也没再跟她争,嘴角抽了一下,大概是笑的意思。
但活儿不等人。当天下午又送来了四个,两个重症,其中一个是个年轻妇人,怀里搂着个小包袱,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怕漏风似的。林逸接过来拆开一看——里头是个婴儿,五六个月大,脸烧得像块烙铁,呼吸又浅又急,跟快断了的棉线头似的,嘴里半张着,喉咙里偶尔发出一点像猫叫又不像猫叫的声音。他把手指搁在孩子鼻子底下停了一会儿,数着那一下一下的气儿,没出声。
“……几个月了?”他问。
“六个月。”那妇人的嗓子哑得跟砂纸蹭木头似的,“他爹前儿个没了,我也……我求求您,先管他,我不用管。”
林逸没搭话。他抱着孩子进了重症棚,把她安排在旁边的床位上。把孩子搁在干净的布上,拿棉签蘸了水润了润嘴唇,又把听诊器贴胸口听了一会儿,听着听着摘下来了。
赵太医站在门口没进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静了一静。“那孩子……”
“得用药。”林逸说,“撑不过今晚。”
赵太医没再说啥,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到他脸上,又落到他腰间的箱子上。那箱子里头还剩几支抗生素,每一支都用在最重的病人身上,用一支少一支。那几支东西搁在那儿,就跟手里攥着几颗种子似的,撒出去一把就少一把,能不能发芽、能活几个,谁心里也没底。赵太医也知道这理儿。
“你打算给他用?”
“用。”
“那后面再来的重症怎么办?”
林逸的手按在箱子的锁扣上,拇指在那块铁皮上来回蹭了两下,没答这个话。他打开箱子,取出一支注射器、一支针剂,掰开安瓿的脖子——咔的一声脆响——吸药、找血管、扎针,手稳,该干嘛干嘛,看不出犹豫。推完药拔了针头,拿棉球压了一下针眼,盖好襁褓,把用过的针器裹好搁进旁边的铁盒里。
“接下来六个时辰是坎儿。”他站起来说,“能过今晚就没事了。”
那天晚上他一直在重症棚外头坐着,隔着一层草帘子听里面的动静。孩子的呼吸声细,中间好几次突然没声了,跟断了似的,他的肩膀就紧一下;等那气儿又续上了,脊背才慢慢塌回墙上。小灵芝不知啥时候端了碗面过来,蹲他旁边把碗搁地上,也陪他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师父,您把最后那支给这孩子用了,后面再有人送来咋整?”
“到时候……再说吧。”
“要是到时候没有了呢?”
林逸瞅着棚子里那盏油灯的火苗,一蹿一蹿的,没接话。他把地上的面碗端起来吃了一口,面坨了,但汤是温的。他想起来以前在城里,隔壁摊子的面就是这种汤底,放点葱花搁点猪油,大冬天喝一碗浑身冒汗。那时候谁想过会在这儿、这种时候吃一碗温温吞吞的面。
后半夜里头突然动了一下,挺轻的,像是有人翻了个身。他掀起草帘子走进去,那妇人侧躺着把孩子搂在怀里,孩子的小嘴动了动,含住了她的手指,吮了一口。她抬头看见他,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话来,哑得像砂纸:“他……刚才哭了。就一声,但哭了。”
林逸蹲下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还烫,但比下午那会儿退了些。又把听诊器贴上胸口听了一会儿,心跳稳了,节奏回来了,比之前硬实了。
“再扛一天。”他说,“过了明天就稳了。”
妇人的眼泪下来了,啪嗒啪嗒掉在襁褓上,但她没出声,就低下头拿额头贴着孩子的额头,整个人团成一小团,肩背一抽一抽的,像风里头一张抖开的纸。
林逸掀帘子出去的时候,天边已经透了一条白线,细细的,像刀片划的。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腿有点发木,站久了冻的。赵太医蜷在药灶旁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根拨火棍。王太医趴在桌上,面前的账本翻到一半,毛笔搁在手边,笔尖上一团墨已经干成了渣。赵恒坐在外面的木凳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盹,肩膀一抽一抽。张太医那边没动静,但灶膛里头的火还没灭,隔着几步还能瞅见里头暗红色的光。
天亮之后接着分药。赵太医管轻症那边,王太医管药材出库,小灵芝和穿红穿绿两个送饭送水。林逸查完重症棚里的病人,出来坐门口晒太阳。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带着一股子冬天难得的暖意,照在土墙上,墙角的潮气慢慢干了。他端着碗喝凉粥——粥彻底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筷子一挑就起来了——靠着门框一边喝一边瞅远处那排草棚子。草棚顶上的霜化了,水珠顺着草茎往下淌,泥地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儿,看着跟谁拿湿抹布点了一下似的。
药灶那边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的响动从棚子里传出来,白气一团一团往外冒,一出棚子就让风扯散了。远处城墙上有人来回走动,看不太清是谁,也不知道在忙活啥。林逸把碗里的粥喝完了——薄膜他也吃了,反正也是粮食——站起来拿水涮了涮碗。棚子里咳嗽声还在,混着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动,远远近近的,散在风里头。
他搁下碗,又往重症棚那边走过去了。走到一半想起来一件事,刚才那妇人的脸,跟他娘有点像。不像眉眼,是那个缩着肩搂东西的姿势。他娘以前搂棉被也是那样,冬天冷,她就把棉被团起来搂在怀里,蹲在灶前头等着火升起来。他站了一会儿,也没再往下想,掀帘子进棚子了。药还剩下一些,该让谁喝、该给谁留,他心里有数。
(那个面碗后来小灵芝收走了,他也没问。第二天早上看见碗搁在水盆里泡着,碗底沾着一片蔫了的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