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朝堂风云,生死博弈
第九十七章 鼠疫攻坚战(三):二皇子的“救援”
隔离区第四天,二皇子那边来消息了。
也不是他自己来,是派了人。三个太监赶着一辆马车,车板上堆得满满当当,药材粮食醋坛子干草捆,什么都有。马车停在隔离区外面的土路边上,隔着那道篱笆就能看见。领头的太监是个生面孔,圆脸白净,右眉梢有一道浅疤,说话时总下意识抬手去捋那处的眉毛,像是在捋一道总也合不拢的褶子。他隔着篱笆朝林逸拱手,声音不高不低,拿捏得刚刚好:“林院正,二殿下听说城外疫情吃紧,特地让奴才送一批东西来,给太医院添些补给。”
林逸正在院子里晒被褥,病人换下来的,刚用开水烫过。他直起腰,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走到篱笆边上看了一眼。马车上的东西确实不少,药材用麻袋装着,摞了两层,最上面那袋的袋口露出半截黄芪根须,切面发黄,看着像正经货。粮食是几袋粗米,袋口扎得紧紧的。还有几坛子醋,封着红布,布面上落了一层灰。
林逸扫了一圈,说:“二殿下有心了。东西放门口就行,回头我让人搬。”
领头太监笑得更深,眼睛弯起来,那道疤跟着往上提了提:“林院正不打开看看?殿下特意交代,说这批药材是托人从南边带回来的,品质上乘,怕路上受潮,让您先验验货。”他往前一步跨进篱笆门,弯腰拍了拍最上面那袋药材的袋口,拍了两下,动作很亲热,像老熟人串门。
林逸看着他那只手拍在袋口上,掌心贴着麻布蹭了两下,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跟着蹲下去,把系绳解开。
黄芪的气味先扑出来,一股甘香,卖相确实不赖。但他凑近闻了闻,那股甘香底下压着别的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有点闷,像雨季放了太久的旧衣服。他伸手探进去,手指往袋底走,指腹触到几片发黏的切片,抽出来一看,边缘结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在日头底下泛着茸毛似的细光。他又翻了翻旁边那袋连翘,面上那层颜色金黄,底下的却发暗发乌,攥在手里潮乎乎的,那股霉味更冲了。
小时候他家隔壁住着个卖干货的老头,每年梅雨季都要晒一批发霉的香菇,就是这个味儿。林逸蹲在那儿捏着那几片连翘,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个不相干的画面来。他甩了甩头,把那几片发霉的黄芪摊在掌心里站起来。
“赵太医,您过来瞅一眼。”
赵太医正蹲在药灶前面添柴,听见叫,放下手里的火钳走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林逸掌心里那几片霉斑,脸上的褶子就紧了。也不说话,蹲下去翻了翻那袋连翘的底层,站起来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了林逸一眼,又移开了,嘴里像是含了什么东西似的鼓了一下。
“这批货不能收。”林逸说。
领头太监脸上的笑意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糖,边缘开始往下塌,但他很快又兜住了,声音低了半截:“林院正,这话怎么说的?这批货可是殿下特意让人从南边运回来的,光是运费就花了不少银子。”
“运费花多少是运费的事,药材好坏是另一码事。”林逸把那几片发霉的黄芪递到他鼻子底下,“上面一层是好的,底下全坏了。您自己看,这是黄芪,边缘长霉了,连翘底层也是潮的。受潮的药材药性已经败了,用了不但没好处,还会生出新病来。殿下有心,臣心领了。但这批东西真不能用,您拉回去,跟殿下说一声,查查是哪个环节出的岔子。”
太监脸上的笑又塌了一截。他站在那儿,目光在林逸掌心那几片霉斑上停了一会儿,又抬起来看林逸的脸,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一道缝。林逸没再看他,转身把那袋连翘的袋口重新扎起来。
“林院正,”太监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您看这样行不行,这批货您先收下,殿下那边也好有个交代。回头您说哪几袋有问题,奴才悄悄换了就是,不叫您为难。”
“病人等得起‘悄悄换’的功夫么?”林逸头也没回,把系绳拉紧打了个结。
太监嘴唇抿了一下,没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腮帮子动了动,像是把什么话又咽了回去。最后他挥了挥手,让人把马车上的东西重新装好拉走。车轮碾过泥地留下两道深辙,拐弯的时候车上一个醋坛子歪了一下,被同行的人扶正了。
张太医自始至终蹲在药灶前面,添柴的手没停过。但他添柴的动作中间停顿了片刻——就那么片刻,他往那个方向偏了偏头,像是在辨认什么人的轮廓。然后他收回目光,手里的火钳把一根烧了一半的柴火往灶膛深处推了推,火星溅出来几点,落在泥地上迅速暗了。
那批东西拉走之后,小灵芝凑过来小声问:“师父,二皇子是故意的吗?”
“不知道。”林逸蹲下来收拾地上散落的几片黄芪,“但不管是不是故意的,那批货不能收。”
“万一他真是好心,只是底下的人做了手脚呢?”
“那他查清楚了,自然会再送一批好的来。”
小灵芝点了点头,蹲下来把被翻过的那袋黄芩重新扎好口,拎回棚子里去了。她走路一蹦一蹦的,不知道高兴什么,大概只是年纪小,什么事都存不住。
当天晚上林逸坐在土坯房门口,手里攥着一片从袋子里捡出来的发霉黄芪,对着月亮翻了半天。霉斑的位置在切片边缘,成片状分布,不像是运输途中整体受潮——更像是被人泼过什么液体,又晾干的。他拿指甲刮了刮那层霉斑,霉粉落在指肚上,灰绿色的一小撮。
他又想了想二皇子这个人。太子那边之前跟他打过招呼,说二皇子这人面上宽厚,底下未必。这话他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回想,太子那语气倒不像随口说的。如果这批药材真是二皇子授意的,那这步棋走得够阴——打着救援的幌子送来,用了出事他可以推说“受潮是意外”,不用他又有话讲,说“林院正不领情”。横竖他都有理。
林逸把那片黄芪在掌心掂了掂,站起来走到篱笆边上。外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城墙上那排灯笼的光在风里晃荡,像一串挂在半空中的橘子,黄澄澄的,看着暖和,其实够不着。棚子里的咳嗽声稀疏下来,断断续续的,冒个头又沉下去,像水花落回水面,什么也没留下。
他回到屋里,从桌角抽了一张草纸,把那片发霉的黄芪裹进去,压平了,塞进贴身的衣袋里。这东西留着,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听着像从城墙那边过来的,隔了这么远,瓮声瓮气的。林逸吹了灯躺下去,衣袋里那片黄芪硌着胸口,硬硬的一片。棚子里又有谁咳了两声,很快压下去了。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那边,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明天早上得把那几床被褥再翻出来晒一遍,今天下午好像没晒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