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朝堂风云,生死博弈
第九十八章 发霉的药材
那批药材被拉走之后,林逸以为二皇子那边能消停两天。结果第二天一早,人自己来了。
没坐轿子,骑马来的。一身月白骑装,腰上挂把剑,马屁股后面驮着俩鼓鼓囊囊的布袋,看着跟走亲戚似的。隔离区门口排队的医官正等着消毒呢,远远看见一匹马过来,再近点看清是谁,好几个都愣住了——谁能想到二皇子会往这鬼地方跑啊。
林逸正在重症棚里给那婴儿换药。小灵芝冲进来的时候跑岔了气,扶着门框弯了半天腰才把话挤出来:"师……师父!二皇子来了!在外面!带了好多东西!"
林逸手上没停,把最后一块纱布贴平,掖好襁褓边角,站起来擦了擦手:"他来干什么?"
"说是送药材,还说想亲自看看隔离区。"
林逸走出棚子的时候二皇子已经进了篱笆门了。没穿那身挑不出毛病的官袍,换了骑马的窄袖衣裳,看着随意了些,脸上的笑还是那种挑不出毛病的弧度——但这人笑起来嘴角永远是一个角度,林逸跟他打了这么多次交道,总觉得那笑像是拿尺子量着画上去的。今天那笑比平时淡了一点,底下像是压着什么。
看到林逸出来,二皇子先拱了手,语气客气得滴水不漏:"林院正,昨天那批药材的事,本王听说了。底下人办事不仔细,送了一批受潮的来,实在对不住。今天本王亲自带了一批新的,让人验过,没有问题。"他拍了拍马屁股后面的布袋,"这是本王从自己府库里调的,保存得好,品质上乘。林院正可以当场验货。"
赵太医站在药灶前面看了林逸一眼。王太医拎着药罐的手停了一下。张太医坐在柴堆后面没起身,但翻书页的动作慢了半拍。
林逸走到那两袋药材前面。二皇子亲手解开袋口,露出一截黄芪片,颜色黄润,切得厚薄匀称,确实比昨天那批强不少。他随手抓一把放在掌心让林逸看,又翻了翻底层,底下也是一样的货色,干燥清爽,没有受潮痕迹。看着确实像好东西。
但林逸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拇指擦过一片黄芪的边缘——指尖碰着一点极浅的潮意,几乎感觉不到,更像是皮肤在提醒你"这里不对劲"。他把那片翻过来对着光看,边缘有一丝灰绿色痕迹,像是沾过什么又晾干了,留下的霉斑太浅了,浅得不像发霉,更像指甲缝里没洗干净的泥印子。
他又翻了翻另一袋。底层几片连翘,同样位置,同样的灰绿。很淡,一层薄霜似的。
林逸直起身,看了一眼二皇子。二皇子也在看他,脸上的笑还在,但眼角有一根细筋绷着——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但林逸这阵子天天盯着病人的面色看,对这种"想绷住又没完全绷住"的表情太熟了。
"殿下,这批药材看着是好的。"林逸说。
"那就好。本王特意挑的,不敢再出岔子了。"
"但有几片边缘发灰。"
二皇子的笑容没变:"发灰?可能是晾晒的时候沾了灰,不影响药效。林院正要是不放心,挑出来不用就是了。"
林逸没接话。他蹲下来把那两袋药材的底全翻出来,铺在一块干净布上,一片一片地过。黄芪片大部分是好的,但大概两三成边缘带灰绿。连翘也是,表层的干爽亮泽,内层的有些已经变软了,手指一捏能感觉出差别。
他挑出来的坏药在布上铺了薄薄一层,推过去给二皇子看。
"殿下,这批药材您从哪儿调的?"
"本王府库里的存货。"
"府库干燥吗?通风吗?"
二皇子那个笑终于裂了一道缝,嘴角没往下掉,但腮帮子那儿紧了一下:"通风……还行。"
"那就是不通风。"林逸把那堆挑出来的药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这些边缘发灰发绿的,受潮了。量不大,但确实存在。殿下,药材保存最怕不通风。封在袋子里闷久了,哪怕只是轻微受潮,药效也打折。边缘发灰的那几片已经不能用了。"
二皇子沉默了两秒。他手指在腰带的扣环上来回摩挲了两下,那扣环是铜的,磨得发亮,他摸着它像是在摸一串佛珠似的。
"林院正,"他开口了,声音还是稳的,像大冬天湖面上那层薄冰,看着平,踩上去咔嚓就裂,"本王亲自送来的东西,也要挑毛病?"
"臣不是挑毛病,是把事实说出来。这批药材大部分能用,臣挑出来那一小堆扔了就行。但殿下以后送药材来,最好别用袋子密封。搁透气的竹筐里,放在干燥通风的地方,比装袋子里强得多。"
旁边几个医官低着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张太医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柴火棍掉地上了,又像是谁拿脚踢了一下凳子腿。
二皇子的表情终于彻底冻住了。他嘴角那根弧线一点点往下沉,嘴角旁边浮出一道浅浅的竖纹——这人平时笑得太标准了,脸上连道褶子都没有,现在总算有了。
"林逸,"他说,这次没加"院正"两个字,"你这是在教本王怎么保存药材?"
"臣不敢。臣只是建议。"林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殿下亲自跑一趟送药材来,臣感激不尽。这批药材大部分能用,臣收下了。那几片发霉的臣挑出来扔了,不算浪费。另外臣建议,以后药材运来之前,可以先让人拆开通风晾一晾,免得在路上闷坏了。"
说实话林逸自己也觉得这对话有点离谱。一个太医院的院正,站在泥地里跟当朝二皇子掰扯怎么存黄芪——传出去别人准以为他疯了。但药材这东西它不讲情面,发霉就是发霉,谁送来的都一样。
二皇子没再接话。他站在原地看了林逸一会儿,那眼神不算凶,但也不是什么善茬儿。然后他弯腰拎起那两袋药材,搁到棚子门口,翻身上马。走的时候没回头,但那匹马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马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笃笃笃笃,跟有人拿指关节敲桌面似的,越敲越快。
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土路尽头,小灵芝才从棚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嗓门:"师父,二皇子刚才走的时候,手指头把缰绳攥得都发白了。"
"你净盯着这些。"
"我看见了嘛。那他还会来吗?"
"来不来是他的事。"林逸蹲下来把袋口解开,把药材倒出来摊在干净的席子上晾着,"药来了我就收,药有问题我就说。他大老远来这一趟,不就是想让我感恩戴德收下这批药么?药我收了,但他想要的面子我没全给。回去之后应该能消停两天。"
赵太医走过来蹲在旁边,捏起一片边缘发灰的黄芪对着光看了看:"林院正,您刚才说大部分能用,是真的能用还是给他们面子?"
"真的能用。边缘发灰那几片扔了就行,剩下的还是好的。"
"那您还当着那么多人面说?"
"不说他下次还拿次货来。说了他才知道我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赵太医把那片发灰的黄芪放回去,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回药灶那边蹲下添柴了。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药味儿混着柴火味儿在院子里散开,苦里带着一点焦香。林逸站在席子旁边看那些摊开的药材,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明天的药应该够用了。
远处城墙上有人影走动,看不清是侍卫还是换岗的士兵,隔着这么远也就是个黑点子晃来晃去。风从城墙那边灌进来,干冷干冷的,顺着领口往里钻,凉得人一激灵。林逸拉了拉领口转身往棚子里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刚才翻药材的时候好像看到一片连翘颜色不对。
他又蹲下去翻了翻,找到了,捏出来扔灶膛里。火舌一卷,那片连翘很快就烧成灰了。风一吹,什么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