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朝堂风云,生死博弈
第九十九章 皇帝的"偏心"
那批药材处理完之后,林逸觉得这事应该翻篇了。能用的晾干了入库,发霉的挑出来扔掉,两不耽误。他没让二皇子难堪,也没浪费东西。他心里甚至还有点满意自己这个处理法,既周全又不得罪人。
第三天下午,李公公来了。
他没骑马,走着来的。从宫门到隔离区这段路坑坑洼洼的,前两天下过一场雨,泥巴干了之后结成一坨一坨的硬块,踩上去硌脚。李公公走到篱笆门口的时候,那双黑色官靴的鞋面上蒙了一层灰扑扑的土,靴帮边沿还沾着一小块干泥巴。他站在那儿,也不进来,隔着篱笆冲林逸招了招手。
林逸正在棚子里分拣今天新送来的艾草,听见有人喊他就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认出是李公公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站到篱笆跟前:"公公怎么亲自来了?"
"林院正,皇上让咱家给您带句话。"
"您说。"
李公公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像是怕旁边那几棵枯树听了去似的:"皇上说了,二皇子那批药材的事,他知道了。皇上让您别往外传,这事就到这里。另外二皇子那边,皇上罚他闭门思过三天,这事算过去了。"
林逸站在篱笆里面,隔着那排歪歪扭扭的竹片看着他。竹片是上个月才插的,有几根已经有点松了,风一吹就嘎吱嘎吱晃。他看了一会儿,才问了一句:"闭门思过三天?"
"对。三天。"
林逸张了张嘴。他想说"殿下那批药材发霉了发霉的药材用了会出人命",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滚到嘴边的时候却先出来三个字。声音比他平时略高了一些,带着点没压住的意外:"到此为止?"
他自己也听出来了,那三个字里头有一截很短的难以置信,像一根火柴划了一下又灭了。他停了一拍,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下来:"殿下那批药,发霉的占了快三成。三成。要不是我多看了一眼,这会儿重症棚里起码躺下去五个人。这事就这么算了?"
李公公没有马上接话。他站在原地,眼睛没看林逸,而是看着自己靴面上那块干泥巴。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那层薄薄的客气像被风刮掉了,露出来的话就白了些,也直了些。
他说:"林院正,您说得对。您说的都对。可是皇上也有皇上的难处。二皇子毕竟是亲儿子,而且那批药里头能用的占了多数,发霉那些也没真用到病人身上。真要因为这事把二皇子怎么着了,传出去反而不好收拾。朝里多少人盯着呢。您想想,到时候别人怎么说?说皇上为了几捆发霉的草把自己儿子办了?那话传出去不好听。"
"那要是下次他送的药全发霉了呢?"林逸问。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但这一回,皇上说了,到此为止。"
林逸没再接话。他站在篱笆里头,看着李公公。李公公也站在篱笆外头,看着他。两个人就隔着那排歪歪扭扭的竹片安静地站了一会儿。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把篱笆上几片枯草叶子吹得沙沙响。那声音有点像纸页被风吹得合拢又翻开,蓬松的,带点干巴巴的摩擦。
李公公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林逸得往前倾了倾身子才听清:"林院正,皇上让您别多想。他说他记得您的好,也记得您救了太子的命、治好了他的病。但朝堂上的事,有时候不能只按对错来办。"
他停了一下,看了林逸一眼。
"还有件事,咱家多嘴说一句,您听过就算了。昨晚皇上批折子批到子时,中间咳了好几声。咱家端了参汤进去,劝他歇歇,他说'朕若不勤快些,底下的人就更懈怠了'。咱家跟您说这个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皇上心里有数。他也不是不累。"
林逸听了这话愣了一下。他没接茬,心里头那点火气被这句话压了一下,说不清是灭了一些还是闷得更紧了。反正堵着。
李公公拱了拱手:"您该干嘛还干嘛,别因为这事耽误了治病。"说完他转身走了。风灌进他的衣领,把后襟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发出像纸页合拢时那种蓬松的轻响,一下一下的。
林逸站在篱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那灰蓝色的身影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点儿,拐过路边那棵枯树就不见了。
他转身往回走。一路上没说话。
土坯房门口有个矮凳子,他坐下来。小灵芝蹲在灶台前面烧火,她今天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个缺了口的陶罐,正拿它煮绿豆汤。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见林逸的脸色,手里那根拨火棍停在半空中没动。
"师父,您怎么了?"她问,"李公公说什么了?那批药的事还没完?"
"二皇子的事。皇上罚他闭门思过三天。"
小灵芝没反应过来。火钳还悬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来,嗓门一下高了:"三天?那批药材可是差点害死人!"
"他说用不了的那些已经挑出来了,没真用到病人身上。"
"那要是用了呢?"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小灵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低头继续添柴,灶膛里的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又灭了。她手上那根火钳在灶灰里戳来戳去,好半天才嘟囔了一句:"三天,闭门思过三天。师父您知道吗,去年村口王二麻子家的狗咬死了隔壁一只鸡,王二麻子被他爹关家里反省了整整七天。"
林逸被她逗得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那口气还在嗓子眼里堵着呢,笑不出来。
当天晚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重症棚查完最后一遍就睡。他坐在台阶上,背靠着门框,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摸了一根干枯的狗尾巴草,慢慢折,一节一节地折。月光照在空地上,把草棚和药灶的影子拉得扁扁的,贴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剪纸。远处传来几声咳嗽,不重,闷闷的,像有人把手掌捂在嘴上压着咳。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李公公说的那句"朝堂上的事有时候不能只按对错来办",还有那句"皇上批折子批到子时咳了好几声"。前面那句让他憋屈,后面那句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憋屈。两种东西搅在一块儿,像喝了半碗凉水又喝了半碗热水,胃里头不冷不热的难受。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查房分药看病人。药灶的烟照常升起来,赵太医蹲在那儿添柴,王太医在棚子里给人换药,张太医坐在角落矮凳上翻一本旧医书。一切都跟昨天一样,甚至跟前天也一样。
林逸路过药灶的时候话比平时少。平时他还会跟赵太医说两句"这茬艾草晒得不错""昨天的药渣别倒太远",今天他什么也没说。赵太医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王太医换药的时候手重了一点,病人"嘶"了一声,王太医赶紧说"对不住",也没多嘴去问林逸怎么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灵芝端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粥里放了几粒绿豆,还有一小块不知道从哪儿刮下来的陈皮碎。
"师父,您今天怎么不说话了?"
"说了。刚才跟赵太医说了。"
"那是说正事。我不是说正事,是说闲话。"
"不想说闲话。"
小灵芝没有再问。她蹲在他旁边,把自己的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小口,又把他那碗往他手边推了推。她没看他,就那么蹲在那儿安静地喝粥。喝完了站起来收碗,走到灶台那边把碗放下来,擦了擦灶台上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洒出来的水渍。
下午赵太医凑过来问了一句。他声音不大,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林院正,二皇子那事,皇上怎么说?"
"罚了闭门思过三天。"
赵太医沉默了一会儿。他手底下还在分拣当归,手指头捏着一根须子捻了捻,过了几息才说:"就三天?"
"就三天。"
赵太医没再追问。他低着头继续分拣,把那根当归须子捋直了放进筐里。
那天晚上张太医从药灶那边起身回棚子睡觉,路过土坯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转头看林逸,就站在门框外面侧着身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重,像是随口说的,又像是想了半天才说出口。
"老夫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多年了,这种事儿见过不止一次。皇上不是不知道,是不能动。你生气是应当的,但是别气太久。气久了,病人就不管了。"
他顿了顿,又说:"老夫年轻时也气过。气完了发现病人还躺着,药还得抓,方子还得开。气这东西搁在肚子里捂几天,自己就馊了,还不如倒出来腾个空地方装点别的。"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秋天一片叶子被风推着走了几步,然后停在一个墙根底下不动了。
林逸坐在门框里头,没有回答他。张太医的背影消失在棚子口之后,他靠门框坐了一会儿。那人说出来的话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一开始是沉的,沉到底之后反而有一点水温从底下泛上来。他没有立刻觉得暖和,但至少知道这口气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扛。
他站起来关了门。窗台上那根被他折成好几截的狗尾巴草还搁在那儿,月光照过来,只留下一痕淡淡的灰白影子。他看了那影子一眼,伸出手,隔着两寸的距离,指尖拨了一下那道影子。什么都没碰到,但他感觉自己心里那根绷着的线好像也跟着动了一下。
然后他吹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他没有立刻睡着。屋顶上有老鼠跑过去的动静,窸窸窣窣的,从东头跑到西头,跑了一段又停下来。棚子里咳嗽声断断续续的,比白天稀疏了不少,像雨快停的时候屋顶上最后几滴积水往下掉,半天才响一下。他盯着屋顶听了半晌,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那些声音都慢慢远下去,他翻了个身,闭了眼。脑子里那些东西还没完全散干净,但他知道自己明天还得起来分药查房开方子。他明天还得到重症棚里去。那些病人还躺着呢。
这就够了。别的先放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