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卷 朝堂风云,生死博弈
第一百章 鼠疫攻坚战(四):转折点
你要说转折是哪天来的,我说不上来。
不是那种一下子哗啦全碎了的。它更像是开春那会儿河面上的冰,你天天路过看它也没什么动静,可有一天你伸手往岸边一摸,冰沿儿已经酥了,一碰就掉渣。再等几天,中间就裂了道缝,缝里头的水黑亮黑亮的,在流。
最先有动静的是那批用了磺胺药的。
最先能自己坐起来喝粥的,是那个老伯。头两天还只能靠人扶着,勺子递到嘴边,粥顺着下巴流下来一半。那天早上小灵芝端了碗米汤过去,他居然自己伸手接了,手抖得厉害,碗沿磕在门牙上当当响,但到底没洒。后来那个烧得迷糊的孩子也能睁眼看人了,眼珠子转得慢,看了半天才认出他娘,嘴一瘪,嗓子哑得哭不出声来。再后来连那个被送来时浑身滚烫的中年人,也能靠着墙听旁边人说话了。
但真正让整个隔离区觉出点不一样的,是那天早上的年轻妇人。
她抱着孩子从重症棚里走出来,太阳正好从城墙后面升起来,光不烈,浅浅的一层黄,铺了一院子。她站在棚门口发了一会儿愣,脸上还是白的,但那种白跟昨天不一样了——像一张草纸上洇开了一点点淡粉,说不好是血色还是光。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半张小脸,嘴微微张着,睡得安稳,鼻翅儿一鼓一鼓的。
她好像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出来,站在门槛那儿没动。小灵芝从灶房那边跑过来,差点把手里端的药碗摔了。
“嫂子,您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
“我想晒晒太阳。”她说,声音轻得跟没吃饭似的。
小灵芝没拦她。扶着她走到土坯房旁边那面矮墙下头,让她靠着墙坐好,又跑回去抱了床薄被搭在她腿上。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就光让太阳晒着脸。怀里的婴儿忽然咂了两下嘴,像在梦里尝着了什么甜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那个表情,已经跟之前不大一样了。
赵太医从药灶那边探出半个脑袋瞧了瞧,没说话,又缩回去看火了。王太医端着药箱子从旁边路过,步子原本挺急的,看了一眼那孩子慢慢缓过来的脸色,脚下就慢了。他没停,也没出声,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截。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反正人走远了,那几步路愣是没扬起什么灰来。
当天下午,那个最先好转的老伯也出来了。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脚底下还有点虚,像踩在棉花上。然后他慢慢走到院子中间那棵老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去,喘了两口,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干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在重新学怎么吃东西这件事。
小灵芝端药路过,步子刹住了:“大伯,您都能自己走出来啦?”
“腿软,”老伯含着一嘴饼说,声音含含糊糊的,“但能走了。躺了这些天,骨头都硬成棍儿了。”他又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之后抬头看了看天,“天儿晴了。”
那天晚上,林逸查完最后一趟房,坐在土坯房门口喝凉茶。赵太医端了碗粥蹲过来,跟他并排蹲在门槛上,俩人肩膀挨着肩膀,跟两只蹲在墙根的鹌鹑似的。
“林院正,”赵太医吸溜了一口粥,“今天有六个病人烧退了。六个。”
他说完这个数,自己先顿了一下,又低头喝了一口,咽下去了才接着说:“这六个人里头,有三个是用您那批磺胺药的。另外三个,靠黄芩酒和连翘水硬扛过来的。”
“黄芩酒和连翘水能扛过来,说明他们底子好。”
“底子好也得有人帮着拖。”赵太医把碗搁在膝盖上,拿袖子抹了一下嘴,“头几天烧成那样,要没人管,光靠底子硬扛,扛不过去的。今天六个,明天估摸着还能多。”
林逸没接话。他端着茶碗靠在门框上,看远处棚子底下的灯。灯不多,隔几间才挂一盏,光晕黄黄的,在夜风里晃。棚子里头的咳嗽声比前几天稀疏了些,间隔也拉长了。风从旷野上灌过来,把灶膛里没灭尽的火星子吹亮了一瞬,又暗下去。赵太医也没再说什么,就蹲在那儿,把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喝完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的。
第二天,第一个康复的人走出了隔离区。
不是老伯,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刚送进来那会儿烧得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住,第一批磺胺药给了他,退烧退得比谁都快。退完之后又观察了两天,林逸确认他淋巴结消了肿,体温稳了超过四十八个时辰,才点头放人。
那汉子站在篱笆门口,回头看了看那些棚子,脸上那个表情说不清楚,又像不信又像慌。
“我……这就算好了?”
“好了。回去多歇着,别急着干重活。要是再烧起来,马上回来。”
那汉子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起头看了看远处城门口那条土路,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七八步又停下来,回头朝林逸鞠了一躬。我远远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也没说出来,只把腰弯得更深了些。直起身之后他没再回头,加快步子往城门方向走了。脚步还是有点飘,每一步下去都不太稳当,但他一步一步踩实了往前走,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拐过土路那个弯,不见了。
小灵芝站在篱笆边上,一直看着他走。等那个小点彻底没了,她才转过身来,快步跑到林逸跟前,说话带着点喘:“师父!他好了!他真的好了!”
“嗯。”
“那……那以后是不是还会有人好起来?”
“会。”
小灵芝没再追问。她蹲在篱笆旁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脸上一会儿一个表情,我说不上来那叫什么。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也没去拨,就那么蹲着。她蹲着蹲着忽然冒出一句:“我娘以前说,春天要是来了,路上的土会变软,踩上去跟踩在馍上似的。”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大概也觉得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土,跑回灶房去了。
当天下午,棚子里头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晒太阳。有的是好转了想透透气,有的是已经恢复了大半想活动活动筋骨。赵太医从库房翻出几条长凳摆在院子里,王太医煮了一锅姜汤,一人一碗分着喝了。喝了汤之后有人开始闲扯了,声音不高不低的,混在一起听不清谁在说什么,但比前几天那种只有咳嗽和喘气的安静好太多了——那个安静太瘆人了,像一间屋里躺了一屋子活死人。
傍晚,林逸路过院墙外面那棵老树。他低头看了一眼,树根底下那片草芽又蹿高了一截,芽尖顶开了一层薄薄的土,像憋了一整个冬天终于找着一道缝往外挤。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拿手指头碰了碰最尖的那一棵,硬的,扎手。他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土,回屋去了。
晚上他坐在桌前,把剩下的磺胺药又数了一遍。比预想的省着用了一些,重症那边用得凶,但这几天没有新增的重症。他把库存和每天消耗的量重新算了一回——能再撑五天,走运的话能撑到七天。算到第三遍的时候他走了一下神,手指头停在算筹上没动,盯着桌上的灯芯看了好一会儿。灯芯已经短了一截,火苗没往上蹿,就那么稳稳地立着,把桌上几本翻旧了的册子镀了一层黄。
他把数记在本子上,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窗外传来几声咳嗽,隔了好几道墙传过来的,闷闷的。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第二阵,就吹了灯躺下去。
被子是新晒过的,有一股干燥的草料味儿,在黑暗里若有若无地裹着他。外头的风小下去了,棚子那边也没传出什么动静。一切都沉进夜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扇吱呀响了好久的门终于让风给吹上了,咔嗒一声,严严实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