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朝堂风云,生死博弈
第一零一章 神秘的"捐助者"
隔离区进第二周了,物资又紧巴起来。
这回紧的不是药材。二皇子那批货虽然有部分给挑出去扔了,剩下的好歹还够用一阵子。紧的是别的,粮食,布,灯油,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用起来比药还费。林逸每天翻账本,米还剩多少,柴还能烧几天,干净的布条剩下几卷,心里都有一本账。赵太医管药材库房,王太医管日用消耗,俩人每天碰一次头对一遍数目,对完脸色都不好看。
那天早上天刚亮透。林逸从铺上爬起来先去看了一圈重症棚,里头几个病人还算平稳,没出啥岔子。他哈着冷气走到灶台那边,想舀碗粥暖暖身子。小灵芝站在灶前,手里端着碗,眼睛却盯着灶台旁边那口大缸,眉头拧着,像缸里长了什么不该长的东西。
那口缸平时空着大半截,只搁些零碎物件。这会儿却堆得冒了尖,最上头压着一捆干艾草,旁边搁着个小坛子。
"师父您看。"小灵芝把粥碗搁下,伸手翻了翻缸里的东西,"不知道谁放的,天没亮我出来添柴的时候就有了。"
林逸蹲下去看。粗盐一坛,干艾草一捆,几小包药材用油纸裹得严实,纸边压得齐整,像是刚从药铺柜台上取来的。他又往底下翻了翻,底下还压着一卷粗布,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对得极齐。这布不是随手塞进去的,是有人特意叠好了再放进去的,边儿齐得像拿尺子比着裁过。他摸着那布面,心说这人叠东西倒讲究。
"看见谁放的没有?"
"没。天没亮透我就出来了,那时候已经有了。"
林逸站起身,目光扫了一圈隔离区四周。篱笆完完整整,没人动过,大门也关得好好的。他走到篱笆边探头往外望,土路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也没有。但他注意到路边新添了一道车辙,比平常送菜那板车的轮子宽出一截,轮距也大些,看着像是拉货的马车压出来的。
他回身拿起那卷粗布展开看了看。布是新的,边角缝得密实,摸着厚墩墩的,拿来撕绷带正好使。又打开那几包药材闻了闻,气味正,没受潮,品相不算顶好但也挑不出毛病来。那坛盐他拎起来掂了掂,沉手,封口的泥还在,是新盐。
小灵芝蹲在边上,眼睛跟着他的手转:"师父,这些东西到底是哪来的?"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林逸把布卷好放回去,"肯定不是官府的。官府送东西有章程,得走明路,犯不着偷偷摸摸搁在缸里头。"
当天下午,又来了一批。这回搁在篱笆外面那棵枯树底下。一摞干净的布,一捆干柴,一袋子米。米袋口扎得紧,米粒饱满,看着是刚碾的。跟上午一样,没人瞧见是谁放的,连张纸条都没留下,像是有人存心不想叫人知道。
林逸把东西搬进院子,让赵太医上账。赵太医一样一样往册子上记,边写边抬头说了句:"这人出手的东西比二皇子送的那些靠谱。药材是正经货,搁的地方也合适,没受潮。"
"您琢磨着会是谁?"
"琢磨不出来。"赵太医合上册子,"可随便就能拿出这些东西的人家,在京城也不多。"
第三天早上,东西又来了。这回没放枯树底下,直接搁在篱笆门口了。一坛酒,一捆布条,一小包红糖。红糖在这年月金贵,平常人家留着自家都舍不得多吃,更不会随便送人,送也不会连着送三天。林逸蹲在门口看着那几样东西,脑子里把人选挨个过了一遍。宫里的人不可能,皇上要是赏东西得走明路,偷偷摸摸不像话。城里的大户倒有这财力,可谁家会这么干,连送三天不留名姓?
他拿起那包红糖翻了翻,油纸裹得仔细,边角捏得严实,糖是块状的,暗红色,颜色正得很。
"明天还会有人来不?"小灵芝蹲在门槛上问,手里还攥着早上煮粥的勺子,勺子上沾着米汤,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不知道。"林逸把红糖搁回去,"可人家都连着送三天了,说不定明天也有。"
第四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其实也没怎么睡踏实,脑子里老想着那缸东西,翻来覆去半宿。他披上棉袄蹲在药灶旁边的阴影里,把呼吸压得低低的,等着。灶膛里的余烬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烘得他半边脸暖和,另半边脸被晨风刮得发凉。
天色从深蓝褪成浅灰,又从浅灰泛出白来。等天边浮起第一层薄薄的暖色时,篱笆外头终于有了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在放下东西时特意压着声响,不想吵醒里头的人。他站起身走到篱笆门口,外头搁着一小袋药材和一捆布,比前两天的少了些,品种倒是一样。
他没急着出去拿,而是贴着篱笆悄悄绕到侧面。果然看到一个人影正牵着一匹马慢慢往北走。那人穿深色旧衣裳,身形敦实,步子迈得稳当,走路时肩膀几乎不晃。马背上驮着几只空布袋,布袋瘪着,看样子是刚卸完货。
林逸快走了几步,在那人刚要翻身上马时开口喊了一声:"等一下。"
那人转过头来。林逸看清了那张脸——肤色黝黑,颧骨高,眉毛浓而直,下巴上横着一道旧疤,看着有些年头的。这张脸他谈不上认识,可确实在哪见过。在哪呢?他想了那么一瞬,想起来了。清河县。他刚到清河县那阵子,那个黑衣人后来又出现过一回,在那家茶馆斜对面的巷口,隔着半条街,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每次打扮都不一样,可那双眼睛他记得住,像两口给风沙磨了多少年的井,又深又沉,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那人看见是他,没慌张也没跑,只是松开马缰绳站直了身子,那双井似的眼睛直直迎上来。
"你是?"林逸问。
"替人跑腿的。"
"替谁跑?"
那人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我家主人说,你不必问是谁。这些东西是谢礼,不是还债的。"
"谢礼?"林逸愣了愣,"我什么时候帮过你家主人?"
那人没立刻答话,低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信封上没写名字,封了口,用蜡封着的,蜡上还印了个什么印记,看不太清。林逸接过来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上就几行字,墨挺浓,笔力硬朗,横平竖直的,瞧着像是用惯了刀的人头一回拿笔写字——
"林大夫,前些日子军中伤重,你深夜来救,草原的汉子记在心里。听说京城起了疫情,送些物资来,不成敬意。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托人带话到城北马市就行。"
落款没写名字,只画了个符号。一条弯弯的弧线,看着像草原上那种长弓拉满时候的弧度,又像是风吹过草甸时草秆伏下去的印子,说不上来。
林逸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好一会儿,记忆慢慢浮上来了。清河县那阵子,确实有一天半夜忽然来了个人找他,说出城有重伤的得赶紧治。他跟着去了,土炕上躺着个满身血的汉子,身上好几处刀口,最深的一刀在大腿上,皮肉翻着,血把褥子洇透了大半,再不缝那条腿就保不住了。他蹲在昏暗的油灯底下缝了将近一个时辰,灯捻子都烧焦了他也没顾上换。缝完搁下针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手指头酸得直打颤。那汉子从头到尾没怎么出声,就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草原的汉子记在心里",然后让人抬着走了。当时他没往心里去,只当是治了个跑江湖的受伤买卖人,半夜出诊这种事在清河县也不是头一回干。
现在想来,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应该就是忽而烈。北方游牧部族的头领。他在军中受了重伤,避开了官府的耳目,绕开城里那几家大药铺,找了个民间大夫来治。而那些米、布、盐、红糖,是他还人情的方式。
草原上的人,讲究这个。
林逸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抬头看那个人:"他让你来送东西,你就不怕叫人逮着?"
"怕。"那人答得干脆,"可草原的汉子说话算话。主人交代下来的事,再怕也得办。"
"你回去跟他说,东西我收了,不用再送了。城里物资虽然紧,还能撑一阵子。让他别再往城里跑了,封城期间进出不方便,万一出了岔子,不是闹着玩的。"
那人点了点头:"话我带到了。"
他没再多说,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北走了。马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蹄铁磕着土坷垃,发出细碎而结实的声响。那声音在清晨的安静里传出老远,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绷紧的皮鼓。
林逸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人和马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拐过土坡不见了,才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信。信纸上那句话他忍不住又读了一遍——草原的汉子记在心里。就这几个字,笔力重重的,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按进纸里去。
他把信收进怀里,拎起那捆药材和那卷布走回篱笆里面,搁在药灶旁边。小灵芝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前往里添柴,看见他进来时手里多了一封信,也没多问,只是朝灶台上那锅粥努了努嘴:"粥还热着,您先吃吧。"
林逸把信收好,蹲下来喝粥。粥温温的,米粒煮得开了花,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热乎劲儿一点点散开,一直漫到胃里。他捧着碗蹲在那儿喝了两口,忽然想起这米比平常吃的糙米细了不少,应该是那袋子里头的。说实话,比他自己买的强。不过跟当年在清河县吃过的一种米比,这又差了一截——那米是南边运来的,煮出来满屋子香,可惜再没吃过第二回。
赵太医端着碗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望了一会儿天,低头喝了一口粥,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天要晴了。今儿比昨儿亮得早。"
林逸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了看。东边的云层确实薄了些,透出来的光比前几天亮堂了那么一点,虽然还是冷,可那种沉甸甸压在头顶上的阴劲儿好像散了些。
那天晚上他坐在土坯房门口的台阶上,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月光不亮,就着屋檐底下那盏油灯的光,那几个字又扫了一回。然后他把信搁在窗台上,随手捡了块小石头压住边角。夜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冷丝丝的,信纸边角被风掀了一下,又被石头压住了。风不像前几天那么往骨头缝里钻了,大概赵太医说得对,天是要晴了。
他伸手把信纸重新抚平,又拿石头压实了,站起身走回屋里。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吱呀一下,又安静了。屋里头小灵芝已经躺下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呼吸匀匀的。他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听着外头风刮过篱笆的声响,那声响沙沙的,不闹人,听着倒叫人心里头踏实。
远处城墙上巡夜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光晕抖了几抖,还是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