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朝堂风云，生死博弈
第一零二章 小灵芝感染
小灵芝倒下去的时候，林逸正在重症棚里给那个婴儿换药。
外面"哐当"一声，碗砸地上了。他手上纱布没停，耳朵先竖起来了——疫区里摔碗算个屁事，一天能听见七八回，不是病人手没劲儿就是哪个穿红戴绿的端东西绊了脚，但那个方位，灶台。紧跟着是小灵芝的声音，哑得像拿砂纸蹭嗓子："师父……"
林逸把纱布往婴儿肚皮上搭了一下，走出去一看，小灵芝蹲在灶台旁边，两手撑着膝盖，跟个被人抽了脊梁骨的布偶似的。她那张脸白得不像话，冬天的窗户纸都没这么惨，嘴唇干得起了皮，一片片翘着，整个人缩在那儿，风一吹好像就能把她卷走。
他蹲下去伸手摸她额头，烫得他指尖一缩。又按了按她脖子侧面，淋巴结肿起来了，摸上去硬邦邦的，他指腹刚压上去她就缩了一下肩膀。不是疫病那种肿法，疫病肿得软，带着黏糊糊的热，她这个硬，跟石头子嵌在肉里似的，更像是急火攻心加上着凉，内热外寒顶到一块去了。但他没说，只是把声音放平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早上有一点点……我以为就是着凉了……"她嗓子眼儿里像塞了棉絮，每个字都费老劲儿往外蹦，"想着扛一下就好了，就没跟您说……"
"扛一下？"林逸蹲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副样子，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收紧了，他自己没觉出来，"你烧成这样你跟我说扛一下？"
小灵芝不吭声了。她手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晃得跟棵被风抽的草似的，林逸伸手就给她扶住了。他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力气不大，但稳得她挣不动。"别动了。赵太医！赵太医！"
赵太医从药灶那边连跑带颠地过来，看了一眼小灵芝的脸就愣住了，啥也没问转身就去翻药柜。
林逸把小灵芝扶到土坯房边上的杂物间。那屋里就一张木板床，上面铺了层干草和旧棉絮，一股子霉味，但比露天强。小灵芝自己爬上去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那儿，只露一双眼睛出来看他。那双眼烧得通红，跟在水底泡了两天的石头似的，瞳孔边儿上都模糊了。
"师父……"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把自己震碎，"我是不是也得了那个病？"
"还不一定。"
"您别骗我。"
"我不骗你。"林逸蹲下来，拧了块湿布搭在她额头上，"先把烧退了再说。别的等烧退了再讲。"
那三天林逸几乎没合过眼。
白天他查房分药看病人，隔一个时辰就往那间小屋跑一趟。晚上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床边，后背靠着墙，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盹，每隔一阵就睁开眼看看她脸色变没变。赵太医过来说换我吧你去歇会儿，他说不用，你看好药灶就行了。王太医端了碗汤过来，说多少吃口东西吧，他接下来搁旁边了，过了俩时辰才想起来喝，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油膜。
小灵芝体温第二天蹿到顶，整个人烧迷糊了，开始说胡话。
她躺在床上来回翻身，嘴里念叨来念叨去就那么几句："师父……您别送我走……我不回清河……"翻个身手指头在被子上摸来摸去，指甲盖刮着棉布发出沙沙的声响："针呢……我那根针找不着了……掉棚子里了……"后半夜她安静了一小会儿，林逸以为她睡实了，刚把眼睛合上，就听她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师父，你把我的头切了……装个新的……就好了。"
林逸睁开眼，把湿布重新浸了冷水拧干搭回她额头上："我没切你头。你好好睡。醒了就好了。"
她闭着眼皱了皱鼻子："那我头还在吗？"
"在。好好的。"
"那就行。"她又睡过去了，呼吸慢慢匀下来。
第三天凌晨，烧退了。林逸摸她额头的时候指尖碰到一层薄凉的汗，不像之前那种烫人了，像是烧了一宿的炉子终于把最后一星炭火灭了。他又量了一回体温，比前一天降了一度多，虽然还在低烧，但危险期算是过去了。小灵芝的呼吸平稳了不少，嘴角松开了一点，好像绷了好几天的一根线让人给松了松。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醒了。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抬手摸自己脑袋顶，从前往后摸了一圈，像在数自己的头发丝儿有没有少。摸完了，放心了，转头看林逸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比她白，眼窝凹进去两个坑，跟人拿指头在她脸上按的似的。
她哑着嗓子问："师父，您怎么坐这儿？"
"坐了一晚上。"
"您没回去睡？"
"你烧成那样，我怎么回去睡。"
小灵芝不接话了，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半张脸，只露两只眼睛在外面。那双眼还是红的，但亮了一些，不像之前雾蒙蒙的。她盯了他一会儿，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几个字："师父，我好了吗？"
"好了。再养两天就能下床了。"
"那您去睡会儿吧。"
"等会儿。"
"您现在就去。"
林逸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中午想吃什么？"
"粥。"
"加个蛋？"
"加两个。"
林逸推门出去了。小灵芝躺在那间小屋里，看着头顶被烟火熏黑的那根房梁，慢慢地呼出一口长气。整个人缩在被子底下，像只冬眠醒了还不太想动弹的松鼠，眯着眼，安安静静地窝着。
当天中午赵太医端了两碗粥过来，一碗白的一碗黄的，搁她床头的木头凳子上。凳面不平，碗放上去晃了两下才稳住。
"这碗是你的，"赵太医把黄的那碗推过来，"加了两个蛋，林院正说了，一个都不许剩。"他自己端着白粥坐到门口的小凳子上，吹了吹热气，也不多说什么。
小灵芝端起碗喝了一口，粥里真卧了两个荷包蛋，油汪汪的，蛋边上煎得焦了一圈，是林逸的手艺，他煎蛋永远火候偏大。
下午林逸回来过一趟。换了件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了，梳得有点太使劲，鬓角那儿压出一溜印子，他自己大概没照镜子。他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灵芝额头，确认没再烧起来。
"师父，"小灵芝忽然开口，"我以后生病了还跟您说。不扛了。"
"行。"
"您别生气。"
"我没生气。"
"您气的时候不讲话，跟生气一样。"
林逸蹲在床边没反驳，把她喝空的粥碗收走了。走到门口把碗搁水盆里蹲下来洗，冬日的太阳从门口斜照进来，地上铺了巴掌大一小块暖黄的光。他就蹲在那儿洗碗，洗完一只又洗第二只，好像不急着站起来。院子里几只麻雀落下来蹦了两下又飞走，翅膀扑棱带起一小阵风。
他蹲在那儿又洗了一会儿，水凉了也没换。日头照在他手背上，冻裂的口子让光一照，一道一道亮晶晶的。他洗完最后一只碗搁在边上，想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跟扇锈了好多年的门让人猛地推开似的。
当天晚上林逸没再守夜，赵太医替他。他自己回到那间土坯房里躺下，闭眼就睡过去了。这一觉睡了整整六个时辰，中间一个梦都没做——也可能做了，但他实在累得连梦都记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