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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三章 鼠疫攻坚战(五):胜利在望
转折点过去之后,速度反倒快了。
不是说病一下子全没了,是那种往下坠的感觉停了。整个院子像被人用手在底下托了一把,一点一点往上浮。先是重症棚里那几个烧得糊涂的病人接二连三退了烧,然后轻症棚的咳嗽声一天比一天稀,到最后连院里的药味都不那么冲了。风从篱笆缝里钻进来的时候,能闻到干草和泥巴的气味,药味退到一边去了,像个客人终于打算起身告辞。
赵太医每天早上查完房回来,蹲在药灶旁边往本子上记数。退烧几个、新增几个、哪个需要换方子,记得仔细。有天他合上本子抬头看了林逸一眼,说:"林院正,今天没新增的。"
"一个都没?"
"一个都没。昨天三个,前天四个,今天零。"赵太医又把数字挨个念了一遍,像在跟自己确认,"头一遭。"
林逸蹲在院里晾那卷新洗好的纱布,手上的动作停了那么一瞬,没接话。他把纱布抖开搭在竹竿上,竹竿被水浸透的布坠得弯下去,然后又弹回来,晃了两下。纱布上的水珠子顺着往下淌,在泥地上砸出一排深色的小坑。
那天下午,小灵芝从她那间小屋里出来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扶着门框先站了一会儿,试着迈了一步,腿肚子发软,但不耽误走路。她蹭到灶台边上蹲下来,把手伸到灶膛口烤火,火苗舔着她的手指,她缩了一下又伸回去,抬头冲林逸笑:"师父,我能干活了。"
"别干重活,帮着分分药就行。"
"行。"她没站起来,就蹲在那儿拨了拨灶膛里的柴,把底下压着的那根粗柴挑到上面来,火"呼"地一下旺了,她的脸被映得通红,鼻尖上沁出一层细汗。
当天傍晚林逸去查房。重症棚还剩三个没完全退烧的,但体温都压在三十八度以下,不再往上蹿了。那个最先好转的老伯已经挪到轻症棚去了,正跟隔壁床的人扯闲篇儿,嗓子有点哑但中气足得很。二皇子送来的那批药救回来的婴儿,现在躺在他娘怀里,脸盘子圆了一圈,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睡着睡着突然咂两下嘴,也不知道梦里喝着什么了。
林逸从重症棚出来,经过靠里头那张床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那张床上空了。铺盖卷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搁着半碗没喝完的药,碗边已经结了层干壳子。他记得这张床上的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刚送来那会儿还能自己走,第三天就不行了,烧得说胡话,他媳妇蹲在棚外面哭了一整宿,谁劝都不走。前天夜里人没了,那时候轻症棚也缺人手,没来得及办个像样的送别,天亮就被拉走了。铺盖还是他媳妇叠的,叠得比谁都齐整。
林逸站在空床前面,停了大概有两三次呼吸那么长的时间。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脸上没什么表情。
药灶那边,张太医守着最后一锅药,灶膛的火已经压小了,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响,白气顶着锅盖边沿往外冒,带着黄芩那股子清苦味。他抬头看见林逸走过来,没起身,说:"锅快干了。"
"起锅吧。"
张太医掀开盖子搅了搅锅底,舀出一碗浓褐色的药汤搁在木托盘上。"这批是最后一批黄芩酒了。明天库房里就剩些黄芪党参。"
"今天有新收的没?"
"没。"
"明天应该也没。"
张太医没接腔。他把那碗药搁好,拿个碟子扣上,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膝盖。火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把皱纹照得深了些,又暗下去了,整张脸只剩一个轮廓。
隔天一早林逸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大亮了。日光从门缝挤进来,在泥地上铺了窄窄一条白。外头有人说话,声音不高,混着碗碰锅的响动。他坐起来穿外套,推门出去。赵太医坐在灶台旁边喝粥,见他出来了点了点头,嘴里含着粥没说话。王太医蹲在药棚门口对账册,册子翻到倒数第二页了,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药材进出数,后面的白页子空荡荡的。
张太医坐在墙角那截矮木桩上,手里端着碗凉粥,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眼皮耷拉着,像一宿没怎么睡。
小灵芝从灶台那头端了碗热粥递给林逸:"师父,今天外头没人送了。"
"嗯。"
"以后是不是也不用了?"
"应该是不用了。"
小灵芝蹲他旁边,也端了碗粥慢慢喝。小米粥熬得稠,面上结了一层米油,她用筷子挑起来吃了一口,又说:"师父,咱这仗打完了吗?"
"最凶的时候过去了。还没算完。"
小灵芝没再问。她把碗底刮干净,站起来收了碗,走路还是慢,但比昨天利索了。
中午赵恒从城里回来了。他带了几封信,还有几句宫里递出来的口信。皇帝的旨意是疫情既然控住了,封城可以逐步解,东门先开,其他门等三天再看。户部批了一批粮食药材,说三天后送到。赵恒说完这些,声音压低了一截:"端王那边明面上没动静,但他府里几个门客在太医院走动,逢人就说林院正这次用的是虎狼方子,侥幸撞上了,换个时候得闹出人命。"
林逸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停了一下。"二皇子呢?"
"还闭门思过呢,宫里递不出话来。"
"知道了。"
赵恒看他脸色,没再多说,转身去拆篱笆门口那排挡路的竹竿。竹竿一根根抽走,哗啦哗啦响,像堵墙被人拆了扇窗户。日光从那个豁口灌进来,地上亮堂堂一大片。篱笆外的土路上有人慢慢走了,隔得远看不清脸,但那人步子散漫,不赶什么急事。开春了。
下午那个痊愈的老伯收拾了东西,站在篱笆门口等人来接。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用篦子刮得顺顺的,跟刚来时缩在角落里发抖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望了眼那排棚子,跟隔壁床还在躺着的老汉挥了挥手,又从怀里摸出个布袋子塞到小灵芝手里。布袋被他攥得皱巴巴的,里面几颗干枣,皮都皱了,也不知道攒了多久。
"姑娘,拿回去补补身子。"
小灵芝捧着那几颗干枣愣了一瞬,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颗暗红色的枣,突然把拳头攥紧了。她眼眶红了一整圈,硬是没让眼泪淌下来,使劲点了点头:"谢谢大伯。您回去多喝热水,别着凉。"
"记着了。"老伯朝林逸那边拱了拱手,"林院正,您是好人。老天爷有眼。"
然后他走了,步子不紧不慢,比上次那个汉子走得稳当。小灵芝站在篱笆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在土路拐弯那儿缩成一个小点,低头抠了一颗枣塞嘴里,嚼了嚼,腮帮子鼓着动了好几下,那股甜从枣肉里渗出来,细细的,像线一样往外抽。她含着那点甜没咽,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直到拐弯处只剩一条空路。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林逸又去巡了一圈。重症棚那三个没退干净烧的都在好转,其中两个能坐起来喝水了。他站在棚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路过墙根底下那棵枯树,他低头扫了一眼——树根旁边的草芽又蹿高了一截,叶子从土里彻底展开了,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白绒毛,朝着有光的那边弯着腰,像个小人儿刚睡醒,抻了个懒腰还打着哈欠。他蹲下来看了两眼,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尖,叶子颤了颤,没缩回去。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那间小屋。推门进去,屋里没点灯,光线暗得很。他把门带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下蹲,蹲到底,把脸埋进两个膝盖中间。肩膀抖了一下,就一下,没出声。外头灶间有人在说话,听不真切,隔着墙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层水。
小灵芝蹲在灶台前添了根柴。火苗跳了一下,重新亮起来,把院子里的暮色往外推了推。她站起来走到篱笆门口,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巴解冻以后的潮气,混着干草和谁家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气味,软绵绵地蹭她的脸。她把嘴里那颗枣核吐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眼——枣核已经被她嚼碎了,裂成两瓣,边沿磨得发白。她握紧手心,把那两瓣碎核揣进棉袄兜里。
远处城墙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了,暮色里连成一排昏黄的光。她没怎么看,转身往回走,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红光从门口漫出来,在泥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她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步子比早上又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