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朝堂风云,生死博弈
第一零六章 端王叛乱(中):林逸的“逃亡计划”
乾清宫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不是被人吹的,是林逸让李公公灭的。他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脚步声比刚才密了不少,从广场那边往这儿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涨过来。他转回身对皇帝说,皇上,您这乾清宫有没有通到外面的路?暗门密道地窖都行。
皇帝坐在床边沉默了一瞬。他看了李公公一眼,李公公没说话,转身走到书架旁边,把第三排靠左那本书抽了出来,书架后面露出一截墙面。他又伸手在墙面右侧摸了一下,咔嚓一声,墙面无声无息往后退了一截,露出一道窄窄的缺口。皇帝站起来走过去,站在缺口前面伸手摸了摸边上的砖缝。朕登基那年,先帝托梦告诉朕这道暗门的存在。他顿了一下,朕以为是梦。
林逸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陈年的灰土味扑进鼻子里,呛得他偏了一下头。台阶是石头的,往下七八级就拐了弯,看不清转弯之后什么样。两侧墙上有油灯但没点,壁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他回来拿了一盏小油灯吹亮了递到皇帝手里说,皇上您走在中间,李公公走后面,臣走前面探路。
皇帝看了一眼那道黑洞洞的入口,没立刻迈步。朕是一国之君,要从暗道里逃出去?
皇上,暗道是逃命用的,不是观光用的。等您平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考虑体面的事。
皇帝没再说话,迈步走进了那道缺口。李公公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根拂尘,指节发白。密道比他预想的宽,两人并肩也不挤。空气里的灰土味越来越重,脚下偶尔踩到碎石子,在安静的甬道里嘎吱一声,格外刺耳。林逸走在最前面,把油灯举到肩高,灯光照出一小段台阶和两边湿漉漉的砖墙。他抬手碰了一下墙面上那层滑腻的东西,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苔藓,凉的。不是灰,是渗过水之后长出来的。
走到第二个拐弯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动静。很轻,但传进密道被石壁反弹之后反而清晰了。脚步声,不止一个,急而碎,像有人发现了书架后面那面活动的墙。林逸把油灯递给皇帝说皇上您往前走别停,臣在后面挡一下。他从怀里掏出那管镇静剂退了两步蹲在拐角后面。背贴上去的时候石壁的凉意隔着衣服透进来,之前出过汗的里衣还没干,凉气贴上去激得他打了个寒噤。脚步声越来越近,拐角先探出一只手扶着墙壁,然后是一颗戴头盔的脑袋。林逸在那人看清他之前按下了喷雾口,嗤的一声细雾喷在那人脸上。那人眼睛猛地瞪大,嘴张了一半,整个人就软下去了,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头盔磕在石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后面传来一声惊叫,有人!然后是后退的脚步声,一群人看到同伴倒下去之后不敢往前了。林逸没追,趁着他们犹豫的功夫转身追上了皇帝和李公公。
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把他们怎么了?
放倒了。等他们醒了至少一个时辰之后。一个时辰够我们走远了。林逸走回前面继续探路。
密道比他预想的要长。拐了四五个弯之后开始上坡,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他推了推,木门纹丝不动,像从外面拴上了。他又推了一下,门板发出低沉的声响,但门闩没松。李公公凑过来看了看说这扇门咱家没见过。但看木头颜色和门框油漆,应该是太庙后墙的暗门,太庙那边的守卫不会天天过来查,多半不知道这扇门存在。
那怎么打开?
门闩在外面,用刀从门缝里往上挑试试。
林逸没有刀。他想了想把怀里那道手谕掏出来,硬纸壳折成细条伸进门缝试了试,太软了,使不上劲。他回头看了皇帝一眼。皇帝没说话,从腰间解下一柄随身带的小匕首递了过来,刀鞘上嵌着几颗暗色的宝石。林逸接过匕首拔出刀片,第一下伸进门缝往上挑,刀尖触到门闩表面的时候忽然滑了一下。他顿住,手指搓了搓刀尖,凑到鼻尖闻了闻——油。薄薄一层,不像是陈年积上去的,更像是前不久才抹过。他没出声,换了角度第二次发力,门闩发出又涩又沉的闷响,卡了一下之后向上滑开一截。他放下匕首推开门,门外一片空地,远处是太庙的屋顶轮廓,月光照在青石板地面上,白晃晃的。
他们从暗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身后密道深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端王的人找到了入口,正沿着他们走过的路追过来。林逸转身把门推回原位把门闩重新落下,蹲下捡了一块碎石塞进门缝里卡死。
风从空旷的院子里灌过来,从领口钻进去凉飕飕的。皇帝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夜风吹得他单衣的衣角翻卷。他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像在重新适应有风的空间。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声音不高不低。朕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追着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靴面,靴头上沾了灰,密道里蹭的,自己的衣服上也沾了不少。他抬手掸了一下袖子上的灰,又放下了。朕登基那日穿的也是这双靴子。
林逸说,皇上,有地方能暂时落脚吗?安全的那种。皇帝想了想看向李公公。李公公低声回了一句,太医院后面那间放杂物的地窖。地方小但没人会去查,皇上若是不嫌弃可以先去那儿落脚。
不嫌弃。皇帝说,语气里带着种淡淡的无奈。去吧,朕现在也没什么好嫌弃的了。
他们穿过太庙后面的小路沿墙根走了一段,从一扇半掩的后门拐进太医院。深夜的太医院安静得像被人摁了静音键。李公公带着他们绕过药灶和晒药架走到后院最深处,在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间门口停下来,推开地上的暗门,底下是一间不大的地窖。靠墙堆着几袋用过的药材包,空气里有股陈年药草的气味,苦的,但不算难闻。
林逸先下去确认了一遍。地窖里干净干燥,墙角有个通风口比拳头大一圈,能透气。他上来把皇帝扶了下去,李公公也跟下来,从里面把暗门轻轻合上。林逸在门板上方架了块松动的木板做伪装,又挪了几包旧药材袋堆在门口,蹲下来压低声音说,皇上您和李公公先在这儿待着,臣出去看看情况。
皇帝坐在药材袋上,脚边那盏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他看了一眼林逸后背的衣摆,上头沾着灰,和他自己衣服上那种灰一样,都是密道里蹭上去的。那道灰迹在灯光底下格外显眼。他没开口拦,只说了句林逸你小心点。
臣知道。
林逸推开暗门钻了出去,把门板重新盖好,快步穿过太医院的院子绕到正厅旁边的柱子后面往外看了一眼。宫道上空荡荡的,刚才那阵追兵没从密道那边出来。他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衣摆吹得翻卷,他伸手压了一下,正要转身回地窖,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招呼。
林院正?
他回头,是小顺子。蹲在太医院后院的柴堆后面,怀里夹着一根比他个头矮不了多少的扫把棍,看到他转过身来眼睛亮了一下。您没事?太好了。奴才刚才听说宫里出事了,跑回来一看您不在屋。
皇上在太医院地窖里,暂时安全。你现在去前边看看,端王的人到哪儿了,太子那边有没有消息,别让人发现你。
小顺子把那根扫把棍往怀里一夹,点了点头,贴着墙根溜了出去。那脚步声轻得离谱,林逸总觉得这小子以前八成干过偷鸡摸狗的事,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站在柱子后面看着小顺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院墙外又传来一阵零星的铁器碰撞声,短促沉闷,像有人拿刀背敲了一下盾牌又赶紧捂住。风从巷口灌过来,比刚才大了些。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鸣金,有人在指挥队伍重新合围。
林逸没在原地多待,快步穿过院子回到杂货间,把暗门推开一条缝侧身钻进去,再将门板盖好。皇帝坐在那堆药材袋上,看到他回来眼神动了动,没立刻出声。地窖里的油灯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墙上那几道裂缝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皇帝背靠着墙靠着那些旧药包,头发有些乱,但腰背挺着。李公公蹲在旁边,那只攥着拂尘的手搁在膝上,指节上还留着没消下去的白印子。
油灯的光在墙壁上晃动了几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扁扁的贴着墙面。墙外隐约传来一阵远去的脚步声,渐渐变细变远,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忽然崩断之后在空气里抖完最后一圈余颤,颤着颤着没了声,融进夜风的底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