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朝堂风云,生死博弈
第一零九章 太医院的“战后重建”
端王被抓之后,太医院过了整整三天才算缓过劲来。
先说人。叛乱那天夜里,两个年轻医官被端王的人堵在门口,一个胳膊上挨了一刀,口子不算深,但血流了不少,赵恒后来跟我说,那人袖子都浸透了,蹲在地上用另一只手捂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另一个没受伤,但他蹲在药柜底下躲了一整夜,第二天赵太医把人从柜子底下拽出来的时候,那小子腿还是软的,站着抖了好一会儿才能说出一句整话。赵恒那天晚上被临时调去帮忙抬伤兵,回来的时候外袍上溅了一片暗褐色的印子,他自己倒没挨着什么,但他说广场上那个场面他不想再看第二遍了。穿红和穿绿倒都好好的。穿绿说她在厨房里蹲了一整夜,手里攥着把菜刀,谁进来她砍谁。穿红在旁边接了句嘴,说你那把刀举了一宿,连只耗子都没吓着。穿绿不服气,说那是因为耗子有灵性,闻出我杀气重。穿红翻了个白眼。
然后是屋子。正厅的窗户碎了两扇,风灌进来呼呼的,王太医拿块旧帘子钉上去挡了挡。药房的门被人踢开过,地上洒了一大片药材,有些混在一起分不开了,有些被踩得稀碎。张太医蹲在药柜前面一样一样地挑,把还能用的拣出来分开放,废掉的堆在墙角等人来处理。他挑得很慢,每抓一把都要先搁鼻子底下闻闻,再对着光看看颜色,确认没沾上灰也没被踩碎,才肯往干净的布袋里装。我路过看了他一会儿,就那种专注劲儿,跟考古的挖宝贝似的。王太医在旁边打算盘算账,算着算着就叹一口气,说这批药按市价算回去,够太医院上下仨月嚼谷了。赵太医蹲在灶台前重新生火,头也不回地说你先别算账了,锅得先烧上,水都没有总不能让人干等着。王太医没理他,继续拨他的算盘珠子。
等到第三天下午,林逸坐在正厅里开始动笔写东西。他面前铺了一张长条白纸,墨是新磨的,笔是新换的。他写几行就停下来想一会儿,有时候一个字涂了重写两三遍。写着写着他忽然顿住了,笔尖停在某一行不肯动。他想起了鼠疫里那个没救回来的妇人,隔离棚里,她最后抓着他袖口不肯松手,指甲都掐进布料里了,那个力道像烙铁一样印在他手腕上,到现在有时候半夜翻身还能想起那种触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啥也没有。然后他重新蘸墨,把关于"早期症状识别"那一条整个重写了一遍,写得更细,更笨,把能想到的每个细节都塞了进去,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可能救命的字眼。
小灵芝路过,伸了个脑袋看:"师父,您在写啥?"
"书。"
"啥书?"
"防疫手册。就是把这回治鼠疫用上的法子写下来,以后万一再闹疫情,别人拿着就能照着做。"
小灵芝凑近了看纸上那些字,认了一会儿说:"洗手消毒、隔离病人、煮开水、草药怎么提纯……师父,这写完了能印出来吗?"
"能。印几千本,发到各州各县去。"
"几千本?那得用多少纸啊。"
"很多。但总比死很多人强。"
小灵芝琢磨了一下,觉得这笔账好像也没错。她没再问,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师父,您这书印出来我能看懂不?我认的字不多。"
"我尽量写浅点。回头拿一本回去看,哪句看不懂了就来问我。"
"行。"小灵芝打着哈欠走了,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您别写太文绉绉的就行。"
当天下午,林逸揣着初稿进了宫。乾清宫里皇帝正在批折子,见他来了也没抬头,伸手把册子接过去翻。翻得挺慢,一页一页地过,有时候停下来多看两眼某一段。林逸站在下面等着,能听见自己袖口里那块怀表嘀嗒嘀嗒走针的声音,在安静里头显得特别响。他忽然想到小时候他爹教他写字,写错了就拿戒尺敲他指节,那时候他的心跳跟现在差不多快。皇帝把册子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然后合上了。
"林逸,"皇帝说,"你写的这些,真能救那么多人?"
"不能说个个救得回来。但至少能把死的人数压一压。鼠疫这事,病本身要命,更要命的是大伙不知道怎么防。知道怎么防了,有一半人本来不用死的。"
皇帝没接话,食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算账,也像在想别的什么。过了一小会儿他说:"行。户部那边的银子朕让批。你定个价,别太贵,地方上小衙门也得买得起。"
"谢皇上。"
从御书房出来走到宫道上,天已经暗了些,宫墙下的灯笼刚点上,光晕黄黄的,照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油。他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心里一直在算三千本书要用多少纸,运费走哪条线,送到下面之后地方上有没有人看得懂,需不需要附一份说明——脑子里乱糟糟的。拐过宫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街对面有家药铺还亮着灯,老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正给一个小孩包药,纸包摞了一小摞,用麻绳系着。林逸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小孩接了药跑了,他忽然想,三千本册子印出来之后,能有几本送到这种铺子里?能送到那些连铺子都没有的村子里吗?这账他没算出来。
正想着,户部尚书李大人从宫里出来了,远远就看见林逸站在路边发呆。李大人的脸当时就微妙了起来,嘴角抽了一下,但又不能不打招呼,毕竟林逸现在是院正了,比他还高半级呢,虽然管的事不太一样。他加快两步走过来,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费劲:"林院正,这就是皇上提的那本册子?"
"是。李大人来得正好,我刚跟皇上说了印书的事,后面还得麻烦您那边统筹纸张和银子。我先跟您合计一下大概要多少……"
李大人的嘴角又抽了一下。这次抽得更明显了些,像春天推开院门看见墙根底下草又蹿了三寸,心里知道又该拔了但又实在不想动。"林院正,您打算印多少本?"
"先印三千。后面看情况再加。"
"三千?"李大人的嗓子拔高了一下,又赶紧压了回来,跟一只被踩着尾巴的猫硬生生把嚎叫咽回肚子里似的,"林院正,您知道这得多少纸吗?现在纸价可不便宜。上个月江南那边闹了水,漕运断了快半个月,宫里用纸都卡着量批的……"
"李大人,"林逸说,"鼠疫要是再来一回,死人用的草席,比纸贵得多。"
李大人张了张嘴,没声了。他干站了两三息,像是把那句话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行吧你定个总数报给下官,下官回去做预算。林逸说好,不急,等我定稿了再跟您细算。两个人站了一小会儿,谁也没再说话,那感觉挺奇怪的,像两个本来不熟的人被同时困在了一个屋檐底下躲雨。最后还是李大人先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林院正你那书印出来给下官也留一本。林逸说成。
那天晚上林逸在灯底下坐到很晚。他把初稿又从头过了一遍,加了关于药材存放要防潮防虫的注意事项,把饮用水净化那一段重写了,删了原来一段他觉得写得太绕的议论,又在一处关于疫病传播途径的表述底下画了条线,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此处需再加图例说明,否则识字不多者看不懂。"他写了一会儿,赵太医端了碗热茶放在他手边,也没催他睡,就站在旁边翻了翻那摞纸。翻了两页赵太医问,林院正,这书印出来能给下官一本吗?
"给你留三本。一本放太医院正厅,一本你搁自己屋里,一本带回老家传给你儿子。"
赵太医一愣,像是没想过"传下去"这个事。他低头看着那摞纸沉默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林逸的肩膀就转身走了。那一下拍得不重,但林逸觉得比平时赵太医拍他的任何一次都沉一点点。
林逸又坐了大半个时辰才起身。出了门看见小灵芝蹲在门槛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跟一只困得直往下栽的小麻雀似的。他走过去拍了拍她肩:"起来,回屋睡。"
小灵芝迷迷瞪瞪站起来,腿麻了,歪了一下才站稳。她迷迷糊糊走了两步,含含糊糊问了句:"师父,那书……真能印出来啊?"
"能。你快去睡。"
"好嘞。"她打着哈欠拐过回廊走了。走了几步林逸听见她嘴里嘟嘟囔囔的,像是自己在跟自己念叨"以后我也得认字""要不哪看得懂师父写的啥"之类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夜里的风吞了。
林逸把正厅的灯吹了,站在门口缓了一口气。远处城墙上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接一声隔着夜色透过来,厚厚实实的,让人心里踏实。这声音他刚来的时候嫌吵,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再后来变成了一种确认——有人在守着这座城。就像他守着那些病人一样,就像赵太医说要带回老家的那本书一样,就像小灵芝蹲在门槛上打着哈欠说她以后也要认字一样。他站着听了一会儿,等到梆子声歇了才转身回屋躺下。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动作挺轻的,像在翻一页看不见的书。
墙角那丛去年枯了的草根底下,已经冒出了一小簇新绿,贴着地皮,矮矮的,不注意看几乎发现不了。但它确实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