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朝堂风云，生死博弈

第一一零章 皇帝的新诏书

端王被关进去的第五天，皇帝忽然叫人来找林逸。

那天下午林逸其实正烦着呢。前两天下雨，太医院后院晒着的一批药材全受了潮，他正蹲在那儿一把一把地择，连翘跟金银花混到一块了，择得他眼晕。小顺子跑进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一把没理完的连翘，听见说皇上叫您去一趟，愣了一瞬，把连翘往竹筛里一搁，拿袖子胡乱拍了拍手。

“现在？”

“就现在。”

他跟着小顺子一路走到乾清宫。路上的石砖缝里还有些积水，踩过去的时候水花溅到袍子下摆上，他没顾上看。到了门口小顺子进去通报，他在外头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才听见里面说进来。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批完的折子，旁边放了一卷圣旨。那卷圣旨已经盖了印，系着根朱红的缎带，看那个摆放的整齐程度，像是早就放在那儿等着谁了。

林逸行礼的时候余光瞟了一眼那卷黄绸子，心里犯嘀咕。

“林逸，你来了。坐。”

他坐下来。皇帝把面前的一本折子合上放到旁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朕要设一个医学院。”

林逸刚坐稳，听到这一句又坐直了。“医学院？”

“对。正正经经的学堂，不是太医院那种跟班学艺。学生从各地招，学制你自己定，教什么也你说了算。你当院长，直接向朕禀报，不用经太医院。”皇帝说完这段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这段话他已经念过一遍了，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以前太医院的大夫都是师父带徒弟，能带出来几个全看师父有多少精力。你那本防疫手册朕看了，觉得能教的不止那些。你脑子里装的东西应该让更多人学到。”

“皇上，臣当个院正已经够累的了，再当院长……”

“你之前当院正的时候也说累，现在不是干得挺好？”皇帝从杯沿上头看了他一眼，“朕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是来告诉你的。”

林逸那句“臣恐怕力有不逮”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他把到嘴边的话嚼了嚼，忽然想到一件事——端王刚倒，太医院院正的位置多少人盯着，这节骨眼上皇上抛出来一个医学院，表面上是恩典，背地里未必没有别的意思。他要是再推，就不只是推辞一个差事的问题了。

“那医学院设在哪里？”他问。

“太医院后面那片空地。原来是个废弃的库房，朕让人腾出来改建。地方不算大，但头几年够你用了。”

“学生怎么招？”

“你自己定。朕就一条——别光看家世，真有本事的民间子弟也能进来。”皇帝说完这条之后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学费也别定太高。”

“那臣得准备一段时间。课程怎么排、教材怎么编、教室怎么布置、学生怎么分班，这些都得从头来。”

“多久？”

“三个月。”

“那就三个月。”皇帝点了点头，“三个月之后朕要看你的医学院开学。”

林逸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那卷圣旨。朱红的缎带在日头底下泛着一点细碎的光。他一路走回太医院，没有打开看。掌心里那卷绸子的分量不算重，但能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它在那儿，像揣了块刚出炉的饼，隔着衣料能觉着温热。

院子里小灵芝正拿把扫帚扫地。扫到墙根底下那棵歪脖子枣树旁边的时候停下来了，拿扫帚尖儿去戳树根上一只甲虫。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目光落在林逸手里那卷黄绸子上。

“师父，那是什么？”

“圣旨。”

“圣旨？皇上又给您下旨了？”她把扫帚往墙上一靠，凑过来，“这回是什么事？”

“让我办个医学院。”

“医学院？”她眼睛亮了一下，像油锅里蹦进一滴水，“就是专门教人看病的地方？”

“对。”

“那我是不是不用考试就能进去？”

“你是我徒弟，不用考。”林逸从她旁边走过去了。

小灵芝在原地愣了一瞬，追上来两步：“那我算不算第一个学生？”

“算。但基础课你得从头上一遍。”

她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问：“那我能不能当助教？”

“先把基础课上完再说。”

“上完就能当？”

林逸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丫头聪明是聪明，学东西也快，但底子确实不牢。他想了一下说：“上完能考进前三名的话，我给你一个当助教的机会。”

小灵芝听完没再说话，但脚步忽然快了半拍，超过他半个身位，又放慢下来，像是无意间走快了似的。林逸看见了，没说什么。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开了。

赵太医第一个来确认。他站在林逸门口探头进来问了一句“听说您要开医学院了”，林逸说是有这回事。他点点头说“那老夫能不能去旁听”，说完就走了，像是怕多待一会儿林逸会反悔似的。

王太医来的路上碰见太医院管杂务的老陈，两人站廊底下说了两句话，等走到林逸跟前的时候他已经把问题问完了，直接说“学生招不招外地的”，像是替老家的侄子问的。林逸说外地也招，他嗯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张太医来得最晚。

林逸那时候正坐在桌前拿笔划拉一张纸，纸上乱七八糟地写了些课程的名字——基础人体结构、外伤处理、药物辨识、消毒与隔离、常见病诊治——每写一项就在下面画一道横线，画得歪歪扭扭的，跟刚学写字的孩子似的。他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抬头一看，张太医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腰背挺得笔直，但脸上那层东西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张太医看林逸的时候嘴角总往下撇着，像嘴里含着颗苦杏仁。这会儿嘴角倒是平的，眼睛看着屋子里面，像是在看墙上那幅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百草图》。

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林逸以为他就是路过停一下。

“医学院开了之后，”张太医开口了。声音有点涩，像嗓子眼里卡了东西，“老夫想教一门课。药材鉴别。如果林院正觉得合适的话。”

林逸看着他。他想起头一回见张太医那次，太医院议疫病方子，他提了个跟古方不一样的思路，张太医当着七八个人的面说“黄口小儿，懂什么岐黄”。那时候张太医的脸绷得像块冻了一冬天的石板，嘴角那两条纹路深得能夹住笔杆。现在那块石板还是石板的形状，但表面有一道缝开了，不太大，但能看见缝里头有点湿气。

“合适。”林逸说，“药材鉴别这门课，张大人愿意教，就您来上。”

张太医点了点头。没有多的话，转身走了。他走得不算快，但步子比以前轻了些，旧袍子的下摆在腿弯那儿晃了两下。

那天晚上林逸把那张纸又从抽屉里拿出来铺在桌上。白天写的那几项后面他又添了几笔，把三年的课程大概分了一下。窗外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纸角掀起来又落下去，他伸手压住，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把“解剖基础”四个字写在了第一年课程的末尾。写完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椅子横梁，盯着房梁发了会儿呆。

办个学堂，说起来简单。教材没有，老师不够，地方还是几间漏雨的破库房。他想到这儿忽然笑了一下。当初刚到太医院的时候屋里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现在不也一张一张攒出来了。

他把纸折好收回抽屉，吹了灯躺下。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摸黑把那张纸拿出来，在“基础人体结构”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尸体来源需提前与刑部沟通”。写完才又躺回去。

第三天下午他去看场地。

那片空地在太医院后墙外面，走侧门穿过去就到了。果然是一排旧库房，墙面还算结实，青砖缝里的泥都还在，没怎么掉。但屋顶有几处漏了，阳光从破瓦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打出几道细细的光柱子，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他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一圈，脑子里已经开始往那些空屋子里摆桌椅了。这间做讲堂，那间做药材标本室，最里头那间光线好的可以隔出来做解剖间，地面得铺上水磨石，好冲洗。

赵恒跟在后面也看了一圈，没说啥。赵恒这个人就是这样，你给他分配活他就干，干完了也不多嘴，闷葫芦一个。倒是小灵芝，一来就蹲在墙根底下去了。她拿手指头拨了拨墙角一丛刚冒出来的野草，回头问：“师父，这儿能种草药吗？”

“能。给你留一块地。”

她没说话，又回过头去蹲了一会儿。那个后脑勺对着林逸，扎了个松松的丸子头，有几缕碎头发从旁边翘出来。风从墙头上吹过来，去年残在屋檐底下的几片枯叶被卷下来，打着旋落在院子中央的青砖地上。阳光正好落在那排旧库房的门框上，把几个空荡荡的门洞照得清清楚楚的，像一幅画，墨线都勾好了，还没上颜色呢。

这时候林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回头得把后院那批受潮的连翘赶紧处理了，再搁下去真要发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