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卯时的鼓声吵醒的。
说是睡,其实也就合了一个时辰的眼,满脑子都是少府账册的位置和东汉的记账格式。前身留给我的记忆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像一本被水泡过的旧书,得使劲捋才能看清字。弘农陈逸,二十五岁,举孝廉入京,尚书台做抄录的活儿做了两年,月俸只有百五十钱,在许都租半间偏房,连肉都舍不得吃。
我摸黑爬起来,把昨夜和刘协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确认没有哪句话说漏了嘴。然后胡乱抹了把脸,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推门走进初春还带着寒意的晨雾里。
尚书台的官署在宫城东南角,离天子寝殿隔了两道墙和一个大校场。我到的时候,当值的同僚正捧着热汤碗打哈欠,见我进来,往旁边挪了挪,嘴里嘟囔:“陈令史今日倒早。”
我没接话,径直往西厢走。尚书台一共三进院子,东厢管文书收发,中堂是郎官们办公的地方,西厢堆着历年旧档,说是存放,其实跟仓库差不多。我推开西厢的门,一股灰尘味混合着霉烂竹简的酸气扑面而来,呛得我连打了三个喷嚏。
书架从地面堆到房梁,帛书和竹简混在一起,横七竖八地摞着。我凭着前身的记忆,摸到第三个柜子前,蹲下来把底下一层沾满灰的卷册往外拽。手指刚碰上去,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陈令史找什么呢?”
我回头,一个穿着深青色官袍的中年人站在门口,瘦长脸,山羊胡,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眼神不大友善。我认得他,少府属下的主计吏李方,负责宫里采买和出纳的原始账目登记。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尽量让语气听上去随意:“李主事来得正好。昨日陛下在朝上提了一句,说近年宫中用度颇大,欲行节俭,命尚书台整理少府历年账目备查。我这不是先来翻翻旧档,心里好有个数。”
李方嘴角抽了一下:“陛下要查账?这事儿……怎么没听曹公那边提过?”
我心里骂了一声——果然曹操的影子无处不在,连一个管采买的小官都先把曹操挂在嘴边。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李主事,你想想,这当口曹公正忙着对付袁绍,陛下说要省些钱来充军资,曹公听了只有高兴的。咱们先把账理清爽了送到曹公案头,岂不也是功劳一件?”
李方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会儿,那串钥匙在手里攥得嘎吱响。我补充道:“我只翻旧档,不取现册,主事若不放心,可以在这儿看着我翻。”
他犹豫了片刻,大约是觉得我一个小小令史翻不出天去,终于哼了一声:“行,你看吧,但别弄乱了。”说完他搬了把椅子在门口坐下,当真盯着我不走了。
我转回身蹲下,把第三个柜子底层的一摞卷册拖出来,心说我翻的不是账,我翻的是皇帝活的命。
竹简上的字迹密密麻麻,用的是汉代标准的隶书,好在原身做抄录多年,这种文字刻在肌肉记忆里,我看得毫不费力。我按年份一卷卷铺开,先从建安元年开始看。少府的账目其实做得相当规整,进项、支项、结余一一分明,但看多了我就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
比如“宫苑修缮”一栏,建安元年七月支了五千钱,说是修北宫墙垣。可我记得清楚,那会儿刘协刚到许都,宫里破得四处漏风,曹操只拨了三千钱修了皇帝的寝殿,北宫压根没动。那这多出来的两千钱去了哪儿?再看下面的经手人签章——曹洪府上的管事。
我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叩了叩,继续往下捋。
“御膳采买”更离谱。账上记着每个月采买鲜鱼三百斤、牛羊各五十头、时蔬若干,数额足够供五百人吃。可整个宫里加上皇帝、皇后、太后和侍从宦官,统共也不到一百人。多出来的,又经手了曹府的人。
最精彩的是“冬衣赐帛”这一项。建安元年十月,拨给宫中宦官和女官帛布五百匹,可实际领到的人连两匹布都没见着。经手人签章是夏侯渊的副将。
我把这几卷账册摆在一起,用指甲在关键条目上划了浅浅的印子作为标记。门口的李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打着哈欠道:“陈令史,可看完了?”
“快了快了。”我嘴上应着,眼睛却扫到了最后一卷——建安二年正月的账册,就在几天前刚记的新账,还没来得及入库,压在最上面。我随手翻开,只看了两行,后背的汗就下来了。
最新一笔支出是“御用文房及金箔祭器”,数目两千钱,经手人签字是空的,但备注栏里用细笔写了一个字——“荀”。
荀彧?还是其他人?
我不知道。但这说明一件事:曹操那边的账已经开始走少府的账面了,而且做得很隐晦,留的记号只有内部人看得懂。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一卷也记在心里,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所有竹简恢复原状,站起身来。
“李主事,看得差不多了。我回去拟个概要,改日再借阅现册。”
李方如释重负地把钥匙一收:“好好好,陈令史慢走。”
我出了尚书台,日头才刚爬到宫墙顶。我没有急着去给刘协复命,而是绕了个弯,往宫城东侧的角门走——那边连着许都外城,上午的集市正热闹着,人多眼杂,适合做些“不被人看见”的事。
走过一条叫太平巷的小街时,我忽然站住了。
巷口空地上围了一圈人,中间一个铁塔般的大汉正在演武。他赤着上身,虬结的肌肉在寒风里冒着白汽,手里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挑开三个装着水的陶碗,碗落地不碎,水一滴没洒。围观百姓一片叫好。
那汉子收了枪,叉手抱拳:“谢各位捧场,某乃旧羽林卫校尉王越,流落在此,卖艺换口饭吃。若哪位有活计用得上力气,尽管吩咐。”
羽林卫旧校尉。我的心猛地一跳——刘协昨夜说“没有自己的人”,而眼前这位,就是被曹军裁撤掉的三千旧羽林之一。按史书记载,建安元年曹操迎驾后,以“整肃宫禁”为名,把原属皇帝的羽林卫裁了个干净,换上自己的虎豹骑。这些被赶出宫的老兵,散落在许都各地,像王越这样卖艺求活的,绝不止一个。
我挤进人群,在王越收钱的时候走过去,低声说了句:“王校尉,有人托我问一句——您还愿意保天子吗?”
王越猛地抬头,一双虎目死死盯住我,手里的枪柄握紧又松开。他打量了我半晌,见我是个文官打扮,没有带兵刃,周围也没有埋伏,才压低嗓子回了一句:“你是何人?拿什么证你的话?”
我摸出怀里一块东西——昨夜刘协临走时塞给我的,说是“若遇可信之人,以此为准”。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铜令牌,正面铸着一个“漢”字,背面刻着少府监造的纹路。我悄悄亮给他看,只露了一瞬便收进袖中。
王越的眼睛亮了。他把长枪往地上一顿,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还记得我们?”
“陛下一直记得。”我说,“王校尉,你若是信得过,今夜酉时到东城槐树下的茶摊等我。我不是找你一个人,是找你认得的所有旧兄弟。”
王越重重点头,没再多话,收起长枪冲围观百姓一拱手:“今日演武到此,明日再来!”然后大步穿过人群,消失在巷子深处。
我站在热闹的集市中,袖子里揣着那几卷账目的记忆,心里已经有了三条线:第一条,从账目上卡曹操的财路,把少府的钱慢慢抠回来;第二条,从王越这些旧羽林入手,重建只属于皇帝的力量;第三条,从李方那句“曹公那边没提过”来看,朝中并非所有人都铁板一块,站中间的人,是可以拉扯的。
三条线,不急。得一根一根放,织成网。
我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中,再过一个时辰刘协就该用午膳了,我得赶在那之前把账目上的发现写成简短的密奏递进去。那封密奏得写得刘协能看懂,还得万一被人截了也看不出破绽。
我转身往回走,靴底踩过太平巷的青石板,嘎吱嘎吱响。
三年太久,我只争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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