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时分,我借着送文书的名头,把三枚写满细字的竹简夹在尚书台例行奏报里递进了内廷。
那些字是用隶书正正规规抄的《论语》选段——这是我和刘协说好的暗号:每枚竹简的第四行第五个字,连起来读,才是真话。第一枚写的是“少府虚支三千钱,经手曹洪府”,第二枚是“冬衣实发不及四成,夏侯渊副将签收”,第三枚是“正月经手见荀字,疑内府有夹账”。
竹简递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小黄门就出来了,这回没多话,只冲我点了一下头——刘协收到了,且读懂了。
我松了口气,但不敢松懈。酉时还有一场更关键的约,我得空着肚子去赴。
黄昏的许都东城,暮色把青瓦染成一片深灰。槐树下的茶摊支着两张破桌子,几个短褐百姓正蹲在条凳上喝粗茶磕瓜子,见我走近,都抬头瞟了一眼又移开。我寻了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老梗茶,吹开浮沫慢慢等。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王越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五个汉子,个个膀大腰圆,步伐沉实,虽然穿的都是粗布短衣,但那走路时肩膀微沉、脚步前掌先落地的姿态,一看就是练家子。六个人在我对面坐下,破条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王越没寒暄,直接拿粗碗倒了茶,一口灌下去,然后抹了抹嘴,低声道:“陈令史,这几位都是当年羽林卫的兄弟。这位是赵敢,昔日的左营伍长;张七,弓弩手出身;李黑子和刘二,都是步卒里的好手;还有这位——”他指着最后一个矮壮汉子,“马铁,御马监出来的,跑得快,传信最好。”
我挨个拱手,他们也都抱拳还礼,眼神里带着打量,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王越把碗放下,直直看着我:“我把话说在前头——当年羽林卫三千弟兄,如今还在许都的不到两百。裁撤之后大部分回了原籍,剩下我们这些,要么卖艺,要么扛货,有几个甚至饿得去投了曹营的募兵。你昨夜说陛下还记得我们,我们信。可陛下拿什么来养我们?我们不是几十个人,不是口头上喊一句‘忠君’就能填饱肚子的。”
他说得直白,我心里反而踏实。我在桌上用茶碗底的水划了一道线:“王校尉,我给您算一笔账。少府名下每年拨给‘宫苑护卫’的饷银,原本足够养五百人。这笔钱被曹府以各种名目截走了,可我今早翻账,发现它根本还没出少府的账册——只要陛下下旨重新核发,就能把这笔钱截回来,名义上还是‘宫苑修缮护卫之用’,曹操挑不出毛病。”
赵敢在旁边插了一句:“可宫里现在都是曹家的兵,咱们就算领着饷,往哪儿站?”
我笑了笑:“宫里不能站,宫外能站。许都城外有皇家猎苑——奉高苑,名义上归少府管,实际上荒废了几年,现在连看门的都没有。如果陛下以‘修缮行宫、恢复秋猎’为名,调一支护卫去奉高苑驻扎,谁能说半个不字?曹操忙着跟袁绍争河北,他不会为了一个荒苑跟天子撕破脸。”
几个汉子交换了眼神。张七,那个弓弩手出身的中年人,粗声粗气地说:“奉高苑我去过,地方够大,四面有矮墙,里头还有旧营房,修一修确实能住人。可问题是——咱们就这几个人,去了也守不住。”
“所以我说,不急。”我把茶碗底的水痕抹掉,正色道,“第一批,就你们六个,算种子。接下来一个月,王校尉你暗中联络还在许都的旧兄弟,一个一个地谈,嘴严的、还愿意听天子号令的,记下来,暂不惊动。等奉高苑那边营房修好,饷银走通,再一拨一拨地送过去。”
王越沉声道:“你有多大把握,陛下能保住这笔饷银不被曹家半道截了?”
“今天下午,陛下的第一道旨意已经下去了——着少府重新清点建安元年至今全部宫苑支出,并暂停所有非必要采买。”我说,“这道旨意明面上是‘节俭’,实际上就是个探路石。曹操如果驳回,那就是公然跟皇帝对着干,他还不想背这个名;如果他不驳回,那少府的银子就慢慢回到了天子手里。这笔饷银,就是从那里面抠出来的第一块肉。”
王越沉默了好一阵。夜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他手里攥着的茶碗渐渐凉了。最后,他把碗一放,伸出粗粝的手掌,在桌面上重重按了一下:
“好。我王越信你这一回。一个月之内,我至少给你凑齐三十个兄弟,都是能拿刀、愿意拿刀的人。但陈令史,丑话说在前头——若到时候饷银发不下来、营房住不进去,我们这些人,不会白白送死。”
“绝不会。”我也伸出手,在他掌背上按了一按,“我拿命担保。”
六个汉子陆续起身消失在夜色里,王越走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大步隐入巷中。
我在茶摊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把那碗凉透的老梗茶慢慢喝完,脑子里把每一步再推了一遍:刘协的旨意明天一早就会到少府,李方一定会去报给曹操的人,曹操那边会派人来查我——所以明天开始,我必须做个“老实人”,规规矩矩在尚书台抄文书,绝不去少府串门,甚至最好被人看见我埋头干活从不出屋。
台面上的事,交给天子的旨意去办。台面下的事,交给王越去跑。而我,只做那根把两头拴在一起的线。
付了茶钱,我起身往自己租住的那半间偏房走。夜路黑漆漆的,许都东城到了晚上连灯火都稀疏,只有远处曹府方向有隐约的亮光透过来,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我裹紧青衫,加快了脚步。来日方长,但现在还不能睡——回去得把今夜谈的细节默写成暗码,明天想办法再夹进奏报里递进内廷去。刘协那边,得让他知道第一批人手已经在动了。
刚转过街角,余光里似乎有个人影闪了一下,等我回头细看,空荡荡的石板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卷着枯叶,擦过墙角。
我步子没停,但后背的汗又下来了——但愿是我看花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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