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余寂未散,帝沧海纷乱思绪缓缓回笼。
曼珠沙华面具之下,一声极轻闷咳悄然漫出。
他转身,稳步走向寝殿深处。
抬手凝一缕魔气落于石壁,厚重墙体朝两侧缓缓滑开。
幽深通道显露,石阶向下铺展,幽邈漫长隐入黑雾。
帝沧海缓步踏阶下行,落至密室底层。
古墓般的石室横亘数道漆黑铁链,锁着一身玄色蟒袍的少年。
少年眉眼精致清贵,骨相自带与生俱来的帝王风骨,正是萧义宸。
听见脚步声,萧义宸抬眸开口,语调疏离平淡。
“今日怎有空来我此处?”
帝沧海行至他身前,宽袖轻轻一扬,气流微震。
“吾日日让你研习的权谋帝王制衡之术,学得如何?”
萧义宸抬眼,牢牢锁住那张覆着曼珠沙华的冷艳面具。
他自蛊毒解去苏醒,便被这人困在这片结界宫殿,不得随意出入。
对方日日送来绫罗新衣,不间断授他君臣典籍、控心谋略,还助他唤醒体内蛰伏多年的旱魃血脉。
可这人又以阵法禁锢他自由,分寸始终拿捏不清。
称一句师长,二人之间从无师徒名分与敬重礼数;视作仇敌,对方又倾尽全力为他铺路塑根基。
百般滋味缠在心间,复杂难辨,萧义宸始终看不透眼前人的真实身份与目的。
帝沧海抬手,一方艳红曼珠沙华花苞浮于掌心石台。
指尖凝出细微魔刃,轻轻划开萧义宸指腹,一滴精血缓缓渗出。
“此乃吾本命信物。”
“今日传魔界帝位于你,往后,你便是新一任魔主。”
萧义宸眸光骤震,眼底翻涌复杂、怪异,裹挟浓重疑惑。
“你我素无交集,为何倾尽全力教我帝王之道,还要将偌大魔界交付于我?”
帝沧海赤红色眼眸静静凝着萧义宸,眼底如一汪深潭,黝黑暗沉,似能吞纳万物,任凭萧义宸如何凝望,都窥不透内里分毫。
悬浮半空的小红花轻轻震颤,花苞蜷缩,不愿脱离原主。
帝沧海眼底骤然铺展沉沉威压,慑人气势笼罩整间密室,强行逼曼珠沙华与萧义宸缔结本命契约。
艳红花苞一闪,径直沉入萧义宸识海深处。
萧义宸眼底蛰伏的鸿蒙微光骤然亮起。
帝沧海垂眸开口,语气笃定威严。
“你身藏旱魃血脉,与这朵本源灵花相融,战力可再攀顶峰。执掌魔界,六界无人敢轻易冒犯你。”
帝沧海抬手结印,白光掠过整座密室囚笼。
层层禁锢阵法重新覆拢,石室封得密不透风。
“安心在此炼化功力,融契本源。未成之日,不得踏出密室半步。”
语毕,帝沧海转身抬步,缓步朝密室出口石阶走去。
萧义宸静静立在铁链之间,目光追着那道墨色背影。
心底莫名生出一阵空落,直觉眼前之人一走,自己便再无相见之机。
他唇瓣反复轻轻蠕动,待帝沧海即将走入通道阴影时,两声轻音不受控制飘出。
“师傅。”
帝沧海背对他的身形猛地一僵,脚步顿在原地片刻。
片刻沉寂过后,不曾回头,依旧抬足,缓缓踏上向上的石阶。
厚重石壁缓缓合拢,再度隔绝内外所有气息。
殿外长廊,帝沧海抬手欲合上寝殿大门。
心口骤然剧痛,身形微微一晃,一口暗红鲜血呕出,浸染衣摆。
急促脚步声自长廊尽头奔来,幽烬快步停在他身前,望见血迹,脸色瞬间惨白,屈膝躬身,声音满是焦灼。
“尊上!您怎会呕血,身子可有大碍?”
帝沧海抬手随意拭去唇角血痕,语气淡漠如常。
“无事。”
幽烬抬眼紧盯他,满心痛惜不解,连声追问。
“尊上,您硬生生剥离本命小红花本源赠予旁人,折损神魂根基,耗竭自身寿元,何苦做到这般地步?”
帝沧海抬眸望向暗沉殿梁,低声发问。
“你推演吾之命盘,尚余多少时日?”
幽烬垂首,语声沉重沙哑,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慎重。
“尊上,若无您应允,旁人连窥探您命数分毫都做不到。属下取了您一滴本命精血起卦推演,劫运已然定数,仅剩半月光阴。不出半月,仙门大军便会压境而来。另外还有一事需禀报,夜曜魔君近来频频往来神界,踪迹可疑。”
话音落下,帝沧海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凛冽嗜血魔气,沉沉视线锁死幽烬。
曼珠沙华面具之下,透出一缕刺骨嗜血冷光。
帝沧海声线平淡,不带半分慌乱。
“吾时日无多,再也没有多余光阴护着她。当年她于西凉舍命救下萧义宸,少年感念救命之恩,日后定会护她周全。吾倾尽本源、魔界权柄悉数给他,只为抬高他一身战力,往后乱世纷争,也好为她多添一道依仗,多挣一线生机。”
幽烬怔怔望着眼前人,昔日驰骋六界、从时间乱流浴血杀出的尊主,此刻满身掩不住的疲惫脆弱。
“尊上,征战魔界数次负伤,闯法则乱流九死一生,如今又自剥本源耗损神魂,只为一介女子,当真值得?”
“欠人的,不能不还。”
帝沧海语声轻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