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把他变成竹筒,倒也得倒,不倒也得倒。”大罗难得幽默一回,我却突然担心起冷羽来,他一个人单枪匹马离开七绝村,眼看天已过午,还没回来,想想那帮白莲余孽抓我时肆无忌惮的张狂劲头,再加上昨天冷羽虎口救人结下的梁子,很难保证他们不会再次下手,问问大罗,大罗却哈哈一笑,说我多虑了。
“别忘了,冷羽和你不同,他是正儿八经玄灵协会的人,有组织有靠山,那些白莲孽障们想动他,也得掂量一下他背后的份量,虽说现在协会不比从前,那也是人家内部的事,内部的事情内部解决,外人想找麻烦,没准给了人家弥补嫌隙一致对外的机会。再说,冷羽是本地土著,几代人深耕,社会关系盘根错节,谁也不知道这团乱麻认真理理顺着线头能扯出哪尊了不得的人物。”
他拍拍我的肩膀,“吃了饭再休息一下,晚上跟我一块去会会常三。”
食材采购的充足,雪七的手艺也确实没得挑,也不让别人帮忙,她一个人在厨房洗切炒煮忙了两刻钟不到,四个菜已经装盘端了上来,有荤有素红绿相间色香味俱全。
最后是一碗汤,能看见青菜牛肉打底,上面漂着蛋花香菜,我和大罗对视一眼,都不是客气的人,一手一个馒头,放嘴里咬一大口嚼着就开始下筷子夹菜。
早上没吃饭到现在日已过午,肚子早就空空如也。美食当前,只顾得风卷残云般大快朵颐,说话的功夫也是没有的。
雪七坐在对面,看我们吃得手口不停饕餮不堪,一直娇声提醒“慢点”“小心噎着”,看没效果就拿筷子敲我俩的手。
这菜实在太好吃了,咸淡适中,鲜中透香,这才叫美食啊,感觉之前那么多年的饭都白吃了。
我和大罗配着炒菜吃完了馒头,吃的太急饭噎了嗓子,就用那汤往下送送。
可怜的雪七在两个饿死鬼面前完全跟不上进度,鲜红的樱桃小口缓慢蠕动着,夹一次菜吃口馒头再喝一口汤,一顿饭吃得错落有致细嚼慢咽,可惜就是太慢了,她翘着兰花指捏着调羹刚搲两下,汤就已经见了底。
喝完最后一口,浑身都暖透了,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满足得每个毛孔都透着舒服,怪不得古人说“唯有良辰美食不可辜负”,食欲是最基本的欲望,终此一生,最难控制和摆脱。
一旦摒绝了这种欲望,大概不是成佛就是成仙,离解脱不远了——饭都快戒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站在门口闭着眼睛晒了会太阳,嘴里嘟囔着饱餐后的感慨,大罗在身后噗嗤一笑:“你也真有意思,饿的时候说是良辰美食不可辜负,见了姑娘大概又要说唯有美景美人不可辜负了,这顿饭吃得好,你首先应该感谢你的仙子姐姐。”雪七不无幽怨地撇着小嘴收拾碗筷。
填饱了肚子,很快倦意上来,百无聊赖地瞎侃了会儿,更觉无所事事。
冬日暖阳下午两点,正是困倦的时辰,雪七最后问了句“小羽毛还没回来”便回房打坐。
大罗窝在椅子里,又进入半睡半醒的慵懒状态,我在院子里踱了一圈,又到大门口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完全没有小蓝的踪影。
困意袭来,进屋躺下片刻功夫,便进入了梦乡。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屋里已经掌灯了,外面天色漆黑一片,看看表,竟然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睡眠一足,身上恢复的很快,站起来活动一下四肢,已经不大要紧。
雪七又在厨房里忙活,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一个姿容绝世的避世仙子为了三个大老爷们天天和锅碗瓢盆打交道,烟火傍身,阳春扑面,早知今日,不知道她当初有没有后悔在山中修道成人了。
冷羽回来时天已向晚,忙了一天,也没顾上吃东西,这会饭还没好,先灌了一肚子茶。
看模样和大罗聊得差不多了,我刚起,头还有点懵,怔着眼听了一会已经大概清楚,用冷羽的话说,就是一天挺忙,收获挺小。
按大罗的想法,整个村子的搬迁,是个不小的工程,从前期的评估到后期的执行安置,都会有官方相关的配套文件,包括基层的申请申报、上级的批复通告等往来公文,这是官方治理的应有流程,古今皆然。
冷羽此次进城的任务,一是查查网上有没有七绝村搬迁的资料,实在找不到,就去档案馆查查原始档案,从源头上捋顺村子搬迁的脉络,查找整件事情是否有不合常理的地方,一旦察觉端倪,扯住一个线头,没准就能牵出真相来。
七绝村这地方,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没有电,信号也差,手机等于摆设。况且,二十多年前,网络普及程度也不比今天,很多资料还没有转移到网上。
果然,冷羽忙活一天,没找到太多有价值的文字资料,二十年前关于七绝村的档案架上,只翻到一份行政处分的通报,原件不外借,只能用手机拍下照片。
那是一个官方的红头文件,内容很简单,大意是七绝村未经请示,擅自将全体村民搬离住地,且未能妥善安置,给予所在村委记过处分,其中特意提到一个人:冷爱民。
冷爱民算是当年七绝村的村长。冷氏家族不算大,一个姓的都是本家,按辈分冷羽还应该管人家叫声族叔。
背了这个处分,经济上似乎也不清白,村长算是当到头了。
村民撤离之后,有的进城讨生活,有的南下打工,还有的直接进山当了猎人。几百户村民散落各处,整个村子名存实亡,说个安置不善,确实也不算冤枉。
像冷羽家里这种,大人有点手艺,进了工厂,干了几年之后下海经商,时机运气卡的准,挣出偌大家业,算是比较幸运的。
看到这份处分通报,冷羽也上了心。二十年前,他十岁不到,对这个冷爱民有点印象。
依稀记得是个腰板直挺的中年汉子,大概五十上下,身材壮实头发少,面色红润大嗓门,经常把冷羽抱起来向上抛扔着逗弄,每次抛的很高,冷羽体弱胆小,吓得面色苍白急得叫叔叔了才放下来,然后站一边坏笑。
二十多年不见,早就没了音讯,算起来,如果还在世,如今也是个年届古稀的老人了。
从档案馆出来,冷羽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又被老妈劈头盖脸一顿训,说他不务正业,天天跑的不见人影,电话也打不通,冷羽被骂习惯了,好说歹说才算平息了母后的怒火。
问起冷爱民,他妈沉默半天,叹口气,说这也算个可怜人,当年犯过撤了职,十几年杳无音信。最近和老街坊走动走动,才知道村里之前的很多老人都去世了,这个冷爱民倒是还健在,家里两个儿子成家之后,都不孝顺,给他老两口单独租了个小房,没几年媳妇生病去世,儿子们干脆把房子退掉,把他送进了养老院。
冷爱民受不了这种打击,没过几年就精神失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