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百花庭剧场,鼓点密集,锣钹齐鸣。《肖方杀船》正唱到紧处。
台上激战正酣,满堂的喝彩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小二托着烟叶瓜子穿堂而过,长嘴茶壶摆出各种姿势给客人们添茶倒水。
二楼丙字号雅间,是个微妙所在——前有立柱挡了半片戏台,侧有窄梯直通寂静的后院。
自从两年前在父亲寿宴的戏台上见过他,胡简薇就再也抽不开身了。
刘家班儿在牟家的剧场驻场三个月了,她总是隔三差五地偷摸来看他唱戏,这丙字号雅间,便是她的专属。
以前,刘家班儿都是在胡家的剧场驻场,这一次不知咋的,会遭牟家揽住,难道是牟家给的条件更优渥吗?她晓得牟家是胡家的仇家,可是她忍不住不来看他。胡宅墙高院深他进不去,便只能她来。
可是,她哪里是来听戏的。
戏台上,那持刀的男子眉眼凌厉,身段挺拔,利索的变脸将喝彩声阵阵拉高。胡简薇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了,这两年,他窜了半个头。
胡简薇眼中流光随他而动,已是看得痴了。叶子烟的味道一阵一阵地飘进雅间,她捏着蜀绣手帕的指尖,悄悄泛了白。
三天没来,像是过了三秋。想到今日要做的大事,她的心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儿,脸也阵阵发烫,陌生的热量冲得她头晕。
今日,魏家的聘礼进了门,她远远地看见大红箱子堆了满满一个坝子。魏家也算是舍得,竟能给出弄多聘礼,可是她不想嫁啊。
“小几,事到如今,只能先下手为强了。”耳边犹响着丫环翠儿的声音。
“咋gò先下手为强?”她问过。
“先斩后奏啊,就呛话本儿头喜的弄gò,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老宜只能接受。”翠儿是这样说的。“实在不得行,就呛小几想过的弄gò,喊他上门儿不就得了?”
生米煮成熟饭?上门儿?胡简薇心跳得飞快,比以前跟倒二哥“干坏事”跳得还快。可是或许只有如此,才能让魏家死心,让老汉儿死心。她之前始终搞不懂老汉儿是咋gò想的,他到底晓不晓得他蒙的事?可是今天,她还有啥子不懂的,那一坝子的聘礼箱子,实在刺眼。
“好!……”叫好声喊回胡简薇的思绪。她深吸一口气,暗暗给自己打气,她自己的幸福,要自己去争取,她的人生,啥子是幸福她说了才算。就算他才存了一百根小黄鱼,她也是嫁给他才幸福的。
台上那个杀气腾腾的萧方,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温存。他的戏演得越来越好了,演谁像谁,演谁是谁。
丫环巧儿看着自家小姐迷离的眼神,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轻声说道:“小几,要不,再想hàer?老宜肯定要打人的。”
然而胡简薇充耳不闻。
“小几!”巧儿提高了音量。
“昂?”胡简薇回神,目光从台上移开,“啥子事?”
“你确定要弄gò著了?”巧儿蹙着眉问道。
“不是都说好了嘛,”胡简薇目光又移到台上,“先斩后奏,然后召上门女婿。”胡简薇重复她的计划。
“阔是,魏家的聘礼都上门儿了。”巧儿提醒道,“要是……一gò江城都要看笑话儿的啊,老宜发起火来骇人得很。”
“那又咋gò嘛。”胡简薇不以为然道:“重庆,弄gò远,再说我以不喜欢那gò魏家少宜。山娃儿多好,长得好看,唱的戏以好看,还可以上门儿。老汉儿气两天儿就好了,大不了给他打一dèn,他就消气了。”
“小几,重庆呢,人家想ki都Ki不倒,你送上门儿的都不要。”巧儿还想再劝。这也是她的疑惑,魏家与戏子……就是她一个丫环都晓得咋个选啊。都怪翠儿,一天天的待小姐面前胡言乱语,就该撕烂她的嘴。
“咋,你想ki?”胡简薇挑眉。
“我……”
门帘“嗒”地一声轻响,打断了巧儿未出口的话。
胡简薇像是受惊的雀儿,猛地站起身。起得太快竟没有站稳,幸好有一个宽厚的胸膛接住她。
“山娃儿。”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
“乖乖。”刘奎山卸了妆,一身青布衫子,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身上还带着没散尽的松香粉和汗水的味道。
“巧儿,你出ki看倒。”目光粘在刘奎山身上,胡简薇不忘吩咐秀儿放哨。
巧儿轻轻一跺脚,叹息一声,无奈地退到门外,隐在暗处,顺手将那一世界的喧闹关在了身后。小几今日要做的事……唉……她以不晓得,小几到底是对是错。手中的手帕被她拧成了麻花。
门一关,两个年轻的身子迫不及待地拥在一起。他身上松香粉味混着汗水的咸湿,她深深吸了一口,这是让她日思夜想的气息。
“三天咯。”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山娃儿,你想我不。”
“想。”他手臂紧了紧,“好呛隔了三年弄gò久。”
听着他如擂鼓般的心跳,再次给自己鼓了气,胡简薇忽然仰起脸,窗外暖阳映得她双颊绯红:“山娃儿,我…我想…”
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睛,他的心也像是要跳出胸腔:“你慢点儿说噻。”
“我要定亲了。”她再次将脸贴在他胸前,声音低下去,“老汉儿说,再不嫁,就要成老姑娘了。”
他手臂一僵,一时竟忘了呼吸。
她要定亲了?所以他们……所以,就呛戏词唱的一样,他们果然难成吗?他还是来不及吗?
“你咋gò就不着急嘛?”她推了他一把,急得跺脚,眼圈都红了。魏家催得急,端午节过了就是婚期,她,没得时间犹豫了。
“我咋gò不急嘛!阔是我……”他苦笑,嘴角带着涩意。这份感情,偷偷摸摸,可是他已然深陷其中。但是,梦就要醒了吗?
她忽然揪住他前襟,身子发颤却眼神决绝:“山娃儿,我,...我蒙先斩后奏。等、等生米煮成熟饭,我就ki跟我母说,等你上门儿。”
“上门儿?”他一愣。
“上门儿,你不想?”她紧张地盯着他。“我晓得你是刘家班儿的台柱子噻,上门了你就当不了台柱子了,你要是舍不得……”
“我想!”他打断她,答得干脆。他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有啥子想不想?于他而言,想要跟她在一起,或许也只有上门这一条路。她是给他们的感情找了条出路。至于台柱子……以就是台柱子了,一天一折戏,还能成角儿不成。他也就跟师父一样,等唱不动了,接师父的班,带倒戏班儿待川南地界儿到处转——日子一眼就望到了头。最要命的是,那种日子没得她。
他确实辜负了师父的栽培,但是他更不想辜负她,为了自己的终身幸福,他也想赌一把。他是真的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反正,戏班儿就算没得他,也还有师兄师姐。可是他的乖乖只有他。
只是……他担心她……
“弄gò得行不?万一你老汉儿捶你。”他又将她搂住。
“得行!”她咬紧嘴唇,义无反顾:“我哪gò都不要,就要你。山娃儿,就要你。放心,胡家不打女娃儿,我又是幺妹儿,不得遭。”
男子的心也砰砰直跳,那擂鼓一样的声音让胡简薇确信他的感情。两年了,他们这叫水到渠成。
“山娃儿,直辈子你都是我的人!我,我们……”胡简薇开始解她的衣领扣,“你对我好,就啥子都值得。”
一只大手握住她的小手,止住她的动作。
胡简薇用疑惑的眼神看他。
刘奎山咽了口唾沫,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看着眼前一往情深的姑娘,决定不能辜负她的深情,他要从她的意思。女娃儿都弄个勇敢了,他个男娃儿还拉稀摆带不成。等上了门,他待她屋头,干啥子都要得。万一要遭打,打他就是。下半辈子,他就给她一个人唱戏。他早就为她破了不单独给一个人唱戏的规矩了。不,他为她,啥子规矩都破了。
若是能呛戏文里写头的弄个与她长相厮守,就算要受点儿委屈,也是该的。
戏台上的锣鼓正好敲到高潮,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落,台下呜嘘呐喊的声音此起彼伏。在这震耳欲聋的喧闹里,他一把牵起她的手,将她背起来。
“啊。”胡简薇因这突然的动作惊呼一声。
“哈。”刘奎山轻笑一声:“趴好咯,新姑娘儿,走咯。”
红霞再次飞上脸颊,她羞涩地把脸伏在他宽厚的背上。
门开了。
刘奎山扫了一眼还在演着的戏台,毅然转身往后院而去。
巧儿见他们这样子出来,明白事情已然板上钉钉,她家小姐要做的事,从来就是说一不二要做成的,她们做丫环的,只能同谋。
她紧张地四下张望一番,确定无人看见,一跺脚快步跟上。
楼梯昏暗,每一步都踩在未卜的未来上。她伏在他背上,也是微微发抖。
直件事儿……非做不可。不做,他们一点儿机会都没得。
重庆,哪gò喜欢哪gò Ki,反正她不ki。要她嫁给不喜欢的人,不如让她去死。
等他们……除了山娃儿以没得人要她了,老汉儿,会同意的。
那消失在楼梯口的主仆三人,自然是哪个都没有注意,隔壁乙字号房间里飘出的烟,是上好的烟丝的味道,跟堂上充斥的叶子烟的味道截然不同。
不一会儿,从乙字号房间里出来一个男人,正是百花庭剧场的掌柜。他看着二人偷偷摸摸进了后台,看着丫环躲在一边的柜子后面探头探脑,嘴角扯起个阴谋得逞的弧度。
大鱼总算上钩了,总算不枉费他涩气八力地把刘家班儿留待江城,留待牟家剧场,待胡家安了翠儿直条线,目标就盯倒直gò胡家幺女,果然有用。
胡家陆妹颜色好,胡家老爷一直奇货可居,想攀附高枝。只可惜,魏家直门儿亲事,他家老爷以势在必得。胡老爷想卖女求荣,还得先问过他牟家答不答应。江城又不是只有胡家有女儿。
他轻轻“哼”了一声,快步离去。
直出好戏,正该喊最该看的人来看。
而戏台上的《萧方杀船》,正唱“船到江心不由舵,情到深处难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