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宅，前院会客堂屋。

胡崇德已慢悠悠地，啪嗒啪嗒地抽了三锅烟。胡母早就被他哄回去歇着了，堂屋里，就只有他跟忠叔两个人。忠叔像雕像一样立着，除了装烟点火便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那一坝子的聘礼箱子，有的盖子盖着，有的盖子打开着，金灿灿银晃晃的，让人眼睛发疼。

魏家的媒人上门了三次，老宜都没有答应，想不到这一次竟然直接送来聘礼，一队人马不由分说就把聘礼箱子摆了一坝。虽然魏家此种做法有强娶之嫌，但是直些个箱子确实麻烦。把它们退回去，那是把魏家的脸按在地上摩擦。他们今天敢退，明天胡家的船待川江上就将寸步难行。魏家管的就是直条江，不说其他，只要给胡家的船多征几个点的税，就够胡家hō一壶了。

可是真的要嫁陆小几吗？忠叔暗暗叹气，他都阔以想见陆小几会咋gò哭闹不休。她不想干的事，要是逼她干，可不是随便能招架得住的，再说她有心头好。唉，就是弄gò不赶巧，老宜běng来想等戏班儿走的时候儿再开始考验他，哪gò晓得聘礼倒先来了。

难办，是真的难办。

胡崇德当家都二十年了，忠叔也是第一次看到他弄个一筹莫展的样子。

终于，胡崇德说话了：“喊人先把直兮东西收起来。”

“是。”忠叔躬身说道。只是他还没动，门房就来报，说牟家大掌柜求见。

牟家大掌柜？主仆俩互视一眼，胡家已经跟牟家好几年分外眼红了，牟家大掌柜来胡宅干啥子？但是人家既然来了，胡崇德也不能不见，否则还以为怕他们了？

胡崇德把烟灰磕进烟灰缸子里，不紧不慢地说道：“喊他进来。”

牟家掌柜笑嘻嘻地进来，走路带风，好似没有看到这满坝子的富贵。装模作样作个揖，他只不咸不淡说了句：“胡老宜，小的将将儿看倒一个唱戏的背起陆小几，进了百花庭戏院的仓库。他蒙进Ki干啥子小的不晓得哈，就是觉得该来知会胡老宜一声，免得陆小几受了欺负。小的可是第一时间就来禀告胡老宜了。小的话以说到了，就告辞了。”

一口气说完，牟家掌柜还不忘留下个意味深长的看笑肠儿的眼神，才扬长而去。临走前不动声色地瞥了墙角后一眼，那里飞快地缩进去一个脑袋。

看倒吧，要不倒好久，直些箱子，就会出现在牟家。还想攀魏家的亲，哼，一个破骸，不要说魏家，就是个破落户都不得要！哈哈哈，戏子上门女婿……笑死人。胡老爷竹篮打水一场空，有得好戏看咯……还想待他面前显宝呢，宝不倒好久了。最好，魏家出手，按死胡家。

人一走，胡崇德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将烟杆“嗒”放到案上，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来：“老忠，你ki看哈儿，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若是真的，恐怕现在已然晚了。牟家，巴不得胡家出事，巴不得胡家自己乱起来。牟掌柜能来“报信”，说明木已成舟了。但是，总要亲眼去看看才晓得。

“要得。”忠叔心头一凛，伺候东家几十年，他太熟悉这平静下的杀机。越是这般不动声色，接下来的风暴就越是骇人，要真是发生了那种事，胡家的脸就丢ki mè子坡坡了。

他不禁为胡简薇捏了把汗。

“老宜，若是真的……”忠叔试探着问。若是牟家掌柜说的是真的，当然，已极有可能就是真的。那人，好歹跟陆小几已经……虽然那人还没有经过考验，但是已经成事实了啊……但是又想到那满坝子的箱子，忠叔又皱起眉头。直个烫手山芋，既然牟家积积乎乎地想要，干脆……不不，魏家直门亲，就算胡家不要，以不能给牟家。

胡崇德双手交叠在腹前，闭上眼，仿佛在养神，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逮转来，要是敢反抗，不需要留手。”

“晓得。”

忠叔不敢耽搁，点了几个得力的下人，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扑向百花庭剧场。

“大勇，Ki看哈儿，将将儿躲待墙背后的是哪gò。”胡崇德又拿起烟杆儿，却没有抽，“问哈儿他晓不晓得陆小几的事。”看来有内鬼啊，大意了。敢把主意打待陆妹身上，是嫌死得不够快。看来……势在必行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动他的子女，那就休怪他祸及家人了。他这“江城一霸”的名声，总要名副其实才好。

“小的就Ki。”大勇应声后，转身就朝刚才那个脑袋缩回的墙角走去。

……戏院后院的仓库里，原本堆满了绸缎戏服和刀枪把子，现在却因为前台激战正酣而显得空荡荡。

紧锣密鼓像急雨般敲在心上。刘奎山背着胡简薇闪身进来，反手闩上门，又在进深处推开一扇小门。

里头是守夜人歇脚的小屋，只容得下一床一柜。刘奎山将她轻轻放下，转身从床底下红木箱子里头翻出一床干净的粗布床单。窸窸窣窣的铺床声里，她垂着头站在阴影中，脸颊烫得厉害，衣角都要被她揉烂了。

床铺好，门合上，光线骤然暗下。几缕白光从板壁缝隙漏进来，恰好照亮他汗湿的额角。

“乖乖，”他喉结滚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你真的愿意？”

胡简薇没有答话，只一头扎进他怀里。牡丹胭脂的香气混着松香粉的味道，把她最后那点犹豫也熏丢了。

“乖乖！”他滚烫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后腰，将她打横抱起。枣红色的裙裾在昏暗中绽放一瞬，便又顺次垂下。

被他轻轻放在铺好的床单上时，身下的粗布带来与惯常截然不同的触感。她手撑在身体两侧，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气息微乱：“直点儿……安全不？”声音轻得如同呓语。

“安全。”他嗓音喑哑，“直hāer没得人来，都待前台忙。晚兮还有连场，东西会一直放待后台，不进仓库。”

“嗯。”她轻答，娇羞闭目。昏暗光线下，那如同蝶尾一样微微震颤的睫毛轻轻扫在他心房，让他心痒难耐。那股一直被理智死死压制的、源于生命最原始的冲动，此刻如同开场的锣鼓，一发而不可收拾。

只是这一次，他终于不必再克制。

小屋子里一番鱼水之欢，让屋子的温度都升高了两度。

戏台上的鼓点已渐渐接近尾声，原本座无虚席的厅堂也逐渐空荡起来。袅袅升起的炊烟，召唤着男人们速速归家。

刘奎山抱着让他一尝就爱不释手的躯体，知道他这辈子算是彻底栽在她手里了。一朝开荤，他怎么要都要不够。他这才真正理解了何为“英雄难过美人关”。他不是英雄，但美人却是真的美人。

意乱情迷之间，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陆小几，老宜喊我来接小几回家。”

是忠叔！

胡简薇条件反射般地弹起来，惊得刘奎山连忙让道。两人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门就被推开了。

忠叔一眼扫过两人凌乱的衣衫和潮红的面颊，闻着空气中新鲜的情爱味道——牟家掌柜说的，分毫不假……覆水难收了。

他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小几啊小几，你咋gò弄gò不小心，偏偏让牟家的人瞧了去？”不，直不是凑巧，直是阴谋。百花庭剧场，正是牟家的产业！牟家啊牟家，老宜许久没有发威，是不是就搞忘了老虎的屁股摸不得，老虎的脸也打不得。小几啊小几，你咋弄gò糊涂啊！拿广人的清白作赌，给牟家捏倒把柄。

“忠、忠叔，你咋gò来了？”胡简薇脸上红晕未退，又被惊慌取代。忠叔能精准地找到这里，只说明一件事——老汉儿已经晓得了。他们咋个会晓得？莫不是巧儿？

“小几，不是我，我一直待门口。”巧儿见自家小姐看她，连忙摆手解释。

“陆小几，不要看巧儿了，不是她说的。你们是遭别gò看倒了。老宜请你蒙转ki。”忠叔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我蒙？”胡简薇背上瞬间渗出冷汗。忠叔语气恭敬，可是里面隐藏的风暴，她又如何听不出？她是打算“先斩后奏”，却没想过会是弄个被人赃并获地押回去“奏”。直hāer老汉儿肯定正待气头上，遭抓转Ki肯定没得好果子吃。尤其是他。

“是。”忠叔面无表情地点头，一堆下人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乖乖……”刘奎山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声音都发了颤。他晓得他们著了直种事，先斩后奏要遭打，他不怕遭打，可是直个阵仗，他觉得不是遭打弄个简单，咋个有点儿呛他们演的那种要抓Ki杀头那种？

“没、没得事，”胡简薇强自镇定，心头那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重，“反正，早晚都要跟母和老汉儿讲的。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早死早超生。”

“哦。”刘奎山怯怯地应了一声。他咋个觉得，他并没有被安慰到呢？他蒙，还有“超生”的机会吗？

“乖乖。”初经人事，胡简薇浑身都是软的，想走出这个小门儿都没得力气，刘奎山忙把她扶住。难道是自己没有控制好，还是伤了她了？可是那种滋味实在太好了，他……

转头看看小床上那梅一般的殷红，刘奎山想去抱她，却被忠叔别开：“小几，外头有轿子，小几只消出门儿就得。”

胡简薇想去牵刘奎山，再次被忠叔挡住，“小几，请。”

忠叔的反应让胡简薇心里发毛，毕竟忠叔的态度就代表老汉儿的态度，她忍不住问道：“忠叔，老汉儿他……”

“小几，老宜待屋头等你。”

忠叔态度恭谨，却不容置疑。胡简薇心知问不出什么来，只好一步一回头地朝仓库外走去。

胡简薇的样子让刘奎山心揪得呼吸都困难了，一种“一别成永别”的恐惧抓住他的心。他不能放手，如果放手，他们可能就……

一瞬间，刘奎山心里百转千回。在胡简薇就要弯腰上轿的时候，刘奎山猛地冲出，拉起胡简薇夺路就跑。

没跑出几步，他的肩膀就被一只铁爪死死抓住。

是忠叔！忠叔竟然是练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