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着胡简薇的轿子落在一个陌生的院子,她看看四周,应是胡宅北边儿那一排低矮的,几乎见不到阳光的屋子。
同时,她也看见院中正房门口,散落着一地东西。有他送她的脸谱、小玩意儿,还有她看的话本儿。这些东西,没有一件是完整的,不仅被砍得七零八落不说,还都打湿了,被踩踏过。一旁,那个装这些东西的木箱子也支离破碎地倒着。
所有这些,让人一看就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胡简薇瞬间忘了呼吸,立刻就要上前,被大勇挡住去路。
“小几,老宜已经等您很久了。”大勇的脚正好踩在一片脸谱上,是她最喜欢的那张脸谱的一片儿。那是他们才初见时她偷的,一共十张脸谱,她就偷了这一张,一直视若珍宝,可是现在却被人砍得七零八落踩在脚下,踩得乌七八糟。她的眼泪顿时就涌上来。
为啥子,为啥子要像弄个做,为啥子要进她的房间,拿她的东西,甚至还毁了它们!为啥子要杀小老武!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就把大勇推开,捡起那片脸谱。烂了,都烂了,没有一样是好的。
她再也忍不住,“哇哇哇”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跪在地上,把地上的碎片一片片捡起。
“小几。”巧儿也哭,也跪下,帮胡简薇一起捡。这些东西,她晓得自家小姐有多宝贝。现在碎成这样,她也很难受。
大勇正准备阻止,“吱呀”一声,正房的门开了。
暗堂,胡家处理一些事情的地方。
一股冷气从屋子里窜出,带出些微霉味和血腥味。巧儿不禁抬头朝里看去。
屋子里很黑,因为开门迎进了一些光亮,光亮的尽头跪着一个人,看穿着像是翠儿,但是她的姿势很不对劲,她的腰塌着,头无力地垂着,竟像是没有知觉一般。那淡淡的血腥味,好像就是从她身上传来的一般。
巧儿心中“咯噔”一声,翠儿她……
“小几,小几……”巧儿忍不住唤胡简薇,唤了好几声,才让胡简薇从悲痛中抬起头来。
她顺着巧儿的视线看进去,也看见了死人般跪在地上的翠儿,胡简薇甚至还能看见她衣裳上不属于衣裳颜色的色彩。
“翠儿,翠儿……”
胡简薇再也顾不得捡,一边喊,一边爬进屋子,爬到翠儿身边。
她哆嗦着探翠儿的鼻息,还好,还有气。
“翠儿,翠儿……”
喊了好一阵,翠儿才极轻地“唔”了一声。一声,就一声,一声过后又再无声息。
“翠儿,翠儿……”胡简薇再次哭起来。
“她遭割了舌头儿,回答不了你。”
胡简薇猛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是胡东雷,自家大哥,站在阴影里。门又关了起来,只有屋顶上那片明瓦透进来一些光亮,让胡简薇能够看到他站立的位置。
“她是牟家安插待你身边的祸害,她都招了。”看着胡简薇母兽一般的目光,胡东雷将翠儿的口供甩在她的面前。“咋gò弄gò蠢,啥子话都信。”
胡简薇机械地捡起来。光线很暗,看不太清,透过泪眼,她看见纸上写着因为三年前胡家打断了他哥哥的腿,她便怀恨在心,被牟家招揽,在胡简薇身边伺机做些害她的事。比如,故意在她面前说刘奎山,引起她的好奇和注意,等她“出格”了又帮他们把风放哨,给她买些“大逆不道”的话本儿。甚至,“先斩后奏”的主意,也是她抓住魏家送聘礼的机会故意在胡简薇面前提的。她的目的,就是用胡家最宠爱的幺女报复胡家。唆使成功,她本来是想欣赏完她的杰作以后逃到牟家去的,只可惜,没有逃得了……
巧儿躲在胡简薇身后,偷眼看口供,也看了个大概,惊得巧儿嘴巴都合不拢。小姐身边,竟然待了弄大一条大以巴狼,她们竟然都被骗过了。小姐对她弄个好……
胡简薇手一松,口供飘落在地。她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干,颓然坐到地上。眼泪扑簌簌地掉,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一天,她真的是累了。
两个人都是初经人事,可是他越做越兴奋,她也不想扫他兴,本来就被折腾得没有力气了,后面她又拼命板过,使劲喊过,又推了一把大勇……她真的,一点点力气都没有了。
翠儿十二岁来到她身边给她做丫环,今年十九了,七年了呀,她本来还想等她跟他成了,撮合她跟大勇……大勇是胡家未来的大管家,翠儿要是跟了他,就享福了,可是……哈哈,三年前,三年前……所以这两年看着她跟他一发不可收拾,看着她走出家门去“煮熟饭”,她是很快意的吧? 她曾经有过一丝丝的挣扎吗?
不重要了,事已至此,追究这些还有啥子意义呢?反正往后,她们也不是主仆了。
“吱呀。”门又开了,忠叔抱着布包,走到坐在椅子上的胡崇德面前,低声对他说了几句。还把床单打开,给他看了上面的一抹红。
房门再次关上,屋子里落针可闻。谁都不敢大声呼吸。
过了一会儿,在胡崇德的示意下,阴影中走出一个女人,她走到胡简薇身前,弯腰说道:“小几,您跟奴家来吧。”
“干啥子?”胡简薇没有动,只是呆呆地问。
“老宜喊奴家来给小几著gò检查。”女人小心地说道。
“著啥子检查?”胡简薇仰起脸问,泪眼盯得女人心里发毛。她动动嘴唇,似乎在找最合适的话,片刻后才低声说道:“看看小几……是不是自愿的。”
“哼,”胡简薇冷笑一声,收回脖子,眼神空洞地看向前方,话音却坚定:“不消检查了,我就是自愿的。”
“……”女人直起身去看胡崇德,胡简薇便也看过去,语气坚定:“我就是自愿的,是我勾引他的。我已经是他的人了,没得人要我了,除了他,我哪gò都不嫁。”
屋子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巧儿为她捏了一万把汗。小姐啊小姐,真是昏了,咋个可以弄个跟老爷说话。现在最该做的是认错和乞求啊。
她哪里知道,自家小姐在轿子上确实预演了无数种认错和乞求,可是外面那一地狼藉和翠儿的口供,小老武僵挺的身体,以及后来进来的站在自家老汉儿身后隐身的忠叔,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知道,她想错了,她的“先斩后奏”,不是认错和乞求能够解决的。忠叔回来了,他呢?跑脱了吗?
忠叔悄悄去看自家老爷,后者的脸上似乎无比平静。可是他知道,若是自家老爷再年轻十岁,若是陆小姐不是女娃儿,他早已发了雷霆之怒,犯错那人已被打得皮开肉绽了。
胡崇德抬起烟杆,忠叔划亮火柴,就着火柴点亮烟锅,胡崇德缓缓说道:“她不检查,就检查她后面那gò。”
“是。”女人答应着朝巧儿走去。
“小几,小几。”巧儿惊慌地抓住胡简薇的胳膊,害怕得声音都是抖的。
胡简薇也条件反射一般挡在巧儿跟前,强作镇定地说道:“我检查,老汉儿,我检查。”
女人停住脚步,等胡崇德的下一步指示。
胡崇德挥挥烟杆,那火星在黑暗中晃了晃。女人颔首,上前一把就扯开巧儿,把她往正房里开门的一间暗室走去。
“啊!小几,小几!”巧儿像小鸡一样被拎着,她不敢挣扎,只敢喊胡简薇。可是胡简薇自身难保,又咋个救得了她?
“吱呀。”暗室的门轻轻地打开,又轻轻地关上,门页的开合声音异常温柔。可是没多会儿,里面就传来巧儿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叫声戛然而止,转而是“呜呜呜”声,巧儿应是被堵了嘴。
“老汉儿,你不要伤害巧儿,你不要伤害巧儿。”胡简薇的泪水又流下来,她爬到胡崇德跟前,低声哀求。“我愿意检查,咋gò检查都要得。巧儿是无辜的。”
胡崇德没有马上回应,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烟,烟雾把他的脸都掩盖起来,让胡简薇看不清楚。
“她晓得你跟gò戏子不清不楚,晓得你要以身相许,不仅知情不报,还给你蒙打掩护,她哪点儿无辜?”胡崇德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底,听得胡简薇忍不住打颤。
“老汉儿,她是我的丫环,她肯定都要听我的,是我不总她说的,她都是听我的。”胡简薇继续求情。
“她是,妓馆的红妈妈,专门有一套调教女娃儿,你,”胡崇德顿了一下,看了眼后面那门,问:“听懂了?”
“听懂了,听懂了。”胡简薇忙点头。
“她是死是活,就待你一念之间,听懂了?我说过了,她并不无辜。”胡崇德继续问。
“听懂了,听懂了。”胡简薇哭着说道。小老武死了,翠儿被割了舌头,他生死未卜,她一定要救巧儿。
“你自愿的?”胡崇德问。
“我自愿的,我自愿的。”胡简薇拼命点头。
“你就弄gò,迫不及待?”
“我,我……我错了,老汉儿我错了,你咋gò打我都要得,我错了。”
“哪点儿错了?”
“我,我……我不该不要脸,不该自荐枕席,不该自甘下贱,不该……”
“啪。”一巴掌打断胡简薇自揭脸面的“检讨”,胡崇德拿着烟杆儿的手都在发抖,显然气得不轻,“你都是从哪点儿学的直兮?”他哪里是要她说这些?
这一巴掌打得不轻,胡简薇脸上迅速鼓起五道指印,半边脸都是木的。她眼泪包在眼眶,哭都不敢了。她从没见过自家老汉儿这个样子。
一锅烟没抽几口,已然燃尽,胡崇德沉重地放下烟杆,说道:“他跑了,你Ki把他引出来,带转来。”
胡简薇瞪大眼睛,惊恐地看向胡崇德,他要干啥子,非要赶尽杀绝吗?他跑了,还要她去把他骗来,那她成了啥子了。
见胡简薇半天没有反应,胡崇德动动手指,忠叔则拉了拉房梁上垂下的一根绳子,暗房里又传来巧儿痛苦的“呜呜”声。如果不是被堵着嘴,那应该就是惨叫。
胡简薇如被凌迟,她不能让巧儿死,也不能去把他骗来让他送死。她要如何?她的眼前阵阵发黑。暗房里巧儿的呜咽声不断传来,不断击打她的心房。
终于,她泪如雨下,却异常清晰而又坚定说道:“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