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偏房里对着那卷帛书坐到了后半夜。
油灯烧了三根灯芯,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我把帛书上每一行数字都反复看了不下五遍——卫臻借的那笔三千钱,备注写的是“修葺城北渠堰,暂支少府公帑”,但落款时间竟然是建安元年九月,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快半年了。按规矩,这种借支最多三个月就得归还或走正式核销,可卫臻这笔账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挂到现在,既没还钱也没销账,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替他压着。
我搁下帛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卫臻这个人的底细,我得先摸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去尚书台当值之前特意绕了一段路,经过许都令的官廨门口。那是一座两进的院子,门口两个差役站着,其中一个还靠在柱子上打盹。院子里的槐树还没发芽,枝丫枯秃秃地戳着天。我没多停留,只装作路过的行人,扫了一眼就过去了。
回到尚书台,我正想着怎么把卫臻这条线递到刘协那里,午间就收到了内廷递出来的一个竹筒。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小帛,上面写了几个字:“今夜亥时,东阁。”
我认得那笔迹——虽比上次稳了些,但收笔处还有微微的颤,是刘协亲笔。
夜里我又一次摸进宫墙。这回走过曹家侍卫值守的月门时,我感觉他们看我的目光比上回更扎人了,有个年轻侍卫甚至朝我这边迈了半步,被旁边一个年长的拽了一把,又退了回去。
我低着头快步通过,后背绷得笔直。
东阁书房的灯还亮着,刘协没在书案后坐着,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到我进来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手里攥着几张帛纸,脸上的神情比上回见面时要松快一些,但眉宇间那股子沉郁还在。
“陈逸,你上回让朕查的少府那一笔——朕按你说的,让尚书台递了一份概要上去,曹操批了‘可’字。算是在面上过了。”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可朕今日收到一封密报,说曹操这两日派人去了北城,暗访了几个被裁撤的老羽林。”
我心里猛地一紧——王越那边,难道被察觉了?
“陛下可知道,他查的是谁?”
“密报只提了一句,‘北城槐树巷一带,有人串联旧卒’。”刘协的眼睛直直看着我,“陈逸,你老实告诉朕——你是不是已经在动了?”
我沉默了两息,决定不瞒他。
“是,陛下。臣通过一个旧羽林校尉,开始联络散在许都的老人。目前谈了六个,都是靠得住的老卒。臣的计划是先把他们安置在奉高苑,以修缮猎苑为名,慢慢积攒人手。这事臣还没来得及奏报——是臣的不是。”
刘协的脸色变了一变,但出人意料地没有责备。他反而走回书案前,从案上抽出一张盖了玺印的空白帛书,递到我面前:“朕已经写好了。这是‘奉高苑修葺令’,以天子名义发往少府,调拨钱粮。你拿去吧。”
我接过来一看,帛上字迹端端正正,措辞用的是“朕以猎苑荒废,恐失先祖遗风,着令修缮,并设守卫二十人,由尚书台委任”。二十人,明面上的编制是二十人,可到了奉高苑,关起门来能翻倍、能翻三倍——这种操作在汉代宫苑制度里是常见的灰色地带。
我把帛书小心折好收入怀中,抬头看着刘协:“陛下,臣还有一个想法,想请陛下参详。”
“说。”
“许都令卫臻,欠着少府一笔三千钱的修渠款,半年未还。臣查了一下,这事不是没人知道,而是有人替他压下来了——很可能是程昱那边的人。臣想……”我凑近半步,声音压到只有他能听见,“用这笔债,换卫臻一个态度。不让他反曹,只让他在某些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协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几下。他低头想了想,问:“卫臻这个人,朕只在朝会上见过几面,话不多,看着是个谨慎的。你确定拿得住他?”
“臣不确定。”我老实回答,“但臣可以先去试他。陛下给臣一道‘查核少府旧欠’的手令,臣带着手令去拜访卫臻,不提还钱,只提‘关心’。看他如何应对——他若恐慌,便有缝可钻;他若冷淡,那这条线就暂且搁下,不惊动。”
刘协看了我半晌,终于点了点头。他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细毫,在另一张空白帛上写了几个字,用了小玺。递给我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陈逸,你上回说两年。可朕觉得……朕等不了那么久。”
他抬起头,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曹操今日在朝上说,袁绍已遣颜良攻白马。朕知道,这一仗若是曹操赢了,他在天下人心中的分量就更重了,到那时候,即便朕手里有两千人,也压不住他。所以朕要的不是两年——朕要在他打赢之前,手里就已经有了能跟他说话的本钱。”
我攥着那道手令,心里盘算着时间线:按正史,官渡之战在建安五年,还有三年。可刘协不知道我们身在历史中,他只觉得大战就在眼前。我不能告诉他“还有三年”,我只能说:
“陛下,臣尽力。半年之内,臣让许都城里至少有三百人能听您的。”
刘协没再说好或不好,他只是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重新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檐角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他没回头,只挥了挥手:“去吧。卫臻那边,朕等你的回话。”
我跪安退出东阁。
夜风比前几次都凉,灌进领子里像冰水浇脊梁骨。我快步穿过宫院,心里飞快地盘算明天怎么去见卫臻——不能正式,太正式会惊动曹操;不能私下,太私下卫臻反而会警惕。最好的办法,是借一件公事做幌子。
我走到宫门口的时候,那个年轻侍卫又往我这边看了一眼。这回我没躲,反而迎着他的目光点了一下头,脚步不停,径直出去了。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许都令的夜宴,不知道用一碗什么茶开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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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关键信息:
· 刘协主动告知陈逸,曹操已派人暗中调查北城旧羽林串联之事,说明曹方嗅觉灵敏。
· 刘协提前写好了“奉高苑修葺令”,给陈逸明面上合法调动人手的凭据。
· 陈逸向刘协汇报了卫臻欠款线索,并获刘协亲笔手令,允许以“查核旧欠”名义接触卫臻。
· 刘协表达出对时间紧迫的焦虑,希望半年内见到实质筹码。
· 陈逸计划以公事为幌子接近卫臻,试探其可拉拢程度,为第七章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