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我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深灰直裾，把那份"查核少府旧欠"的手令揣在袖中，又用寻常的公文袋装了两卷无关紧要的旧档作为掩护，这才往许都令官廨走去。
到了门口，值班的差役拦住我，上下打量了两眼："这位是……"
"尚书台令史陈逸，奉旨核查少府旧年借支款项，有几笔账目需要请教卫令君。"我把公文袋亮了亮，语气不急不缓，"烦请通报。"
差役进去传话的工夫，我站在门口假装打量院里的槐树，余光却把整个官廨的布局扫了一遍——前院三间正房，左右厢房各两间，后头还有一进院子，应该是卫臻的住处。院墙上头插着碎瓦片，防翻墙的，但不高，身手利索的人搭个手就能翻过去。门口两个差役，院子里隐约还有两个在扫地。总共不过四个差人，说明卫臻在许都的兵力并不多，城防主要靠曹军的驻兵，他只是个管日常治安的文官。
不多时，差役出来说"令君有请"，引我穿过前院进了正堂。
卫臻坐在堂上，穿一身墨绿官袍，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颧骨略高，鼻梁挺直，看着是个精明但不张扬的人。他手里正握着笔批什么文书，见我进来便搁了笔，起身拱了拱手，客气但不算热情："陈令史，久仰。不知尚书台有何公干，劳动令史亲自跑这一趟？"
我回礼坐下，从公文袋里抽出那卷早已准备好的旧档——上面列着近半年来少府几笔未核销的借支，卫臻那三千钱夹在中间，排第三个，既不突出也不隐蔽。"是这样的，"我语气随意，"少府那边正在清理建安元年以来所有未结的公帑借支，上头催得紧，尚书台便分派下来，由我等一一走访经手人，核实去向。卫令君名下的这一笔——"我指了指那行字，"修葺北城渠堰的三千钱，不知是否已办结销账？"
卫臻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停。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搁在案上的右手食指轻轻敲了桌面两下——这是个下意识的紧张动作。
"啊，那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调拖得略长，"当时是紧着雨季前修的渠，工期急，先走的少府借支。后来城北渠堰确实修好了，我也拟了核销的呈文递上去……"他顿了顿，"可不知怎么，竟一直没批下来。或许是卡在哪个环节了。"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装出一副刚入职不久、不谙世事的模样，"那敢问卫令君，呈文递到了何处？尚书台这边没有留底，我回去好查一查。"
卫臻盯着我看了两息，大约在掂量我到底是真不懂还是来敲竹杠的。他放下茶碗，换了个语气，比方才热络了三分："陈令史初来尚书台不久吧？这些事务确实繁杂，底下人递文走漏了也是常有的事。不如这样——我把那笔款的详情写个条陈给你带回去，你交到上头，若能查补核销，卫某感激不尽。"
他说着竟真的摊开一张帛纸，提起笔就要写。我没拦他，等他写了三行——无非是工期、用途、经办人那些套话——我才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对了，卫令君，这笔款的借支单上，经手人是李方。您写的条陈若与他当日签收的数目能对上，核销起来就快了。"
卫臻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的警觉，比方才重了不止三分。李方是少府主计吏，是程昱线上的人，卫臻的这笔借支，正是通过李方走的"特殊通道"才没能核销。我要提的不只是欠款，更是"我知道你和李方有关系"。
他搁下笔，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把堂上站着的差役打发出去，又亲自起身把正堂的门带上了半扇。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那层官场客套的面具已经卸了大半，换上一副阴晴不定的神色。
"陈令史，"他压低声音，"你今日来，到底是想核账，还是想说别的？"
我也放下了公文袋，不再装了。
"卫令君痛快，我也不绕弯子。"我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跟他一样低，"那三千钱的事，你我都知道——账早就该销了，但有人压着不办，为的是拿这个把柄捏着你。卫令君替曹公管着许都治安，曹公自然要用你，但也得防着你。一条欠款的尾巴攥在别人手里，卫令君夜里睡得安稳吗？"
卫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没有否认，只是盯着我，那眼神像是在重新估量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文吏。"你……"他的声音又低了两分，"你是替陛下来的，还是替曹公底下哪个人来试我的？"
"我是替我自己来的。"我说，"但我背后坐着谁，卫令君心里有数。"
堂外院子里有个差役在扫落叶，刷啦刷啦的声响隔着一道门传进来，衬得屋里的安静格外沉重。卫臻的右手又敲了两下桌面，这回比方才快。
"你想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明面上，卫令君继续做你的许都令，曹公那里该怎么应承怎么应承，我不要求你反他，甚至不要求你偏袒任何人——我只希望，在有些事上，你看不见。"
"比如？"
"比如奉高苑那边往后会陆续有些'护苑丁夫'进出许都北门，名册上写的是民夫，实际上可能是些旧羽林的老兵。如果北门值守有人问起，卫令君的人可以说一句'查过，是奉高苑的修葺民夫，有天子手令'。就这一句，就够了。"
卫臻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拖延时间。我看得出他在权衡：帮了我，若被曹操发现，他的命就悬了；不帮我，那三千钱的把柄会一直悬在头上，而且以后我若再拿这事去曹操面前告一状，他同样没好果子吃。
过了好一阵，他把空碗放下，开口时语气比方才硬了半分："陈令史，我帮你这个忙，但你得替我把那笔账彻底消掉——不是拖，是销死，连底档都抽走。李方那边我管不了，你尚书台的人，你做得到吗？"
"成交。"我说，"三月之内，那笔账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卷少府档册里。"
卫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他朝我伸出了右手，手心朝上。
我握了上去。他的手劲比想象中大，掌心有薄茧，是个常年握刀笔也握过兵器的人。
我起身告辞的时候，卫臻送我到门口，重新换上那副客客气气的官腔："陈令史慢走，条陈我写好了就差人送去尚书台。"
我点头道谢，走出官廨院门。太阳已经升到中天，初春的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可我后背的汗还是没干透。
卫臻这条线，算是搭上了。但我心里清楚，这种以把柄换来的"盟友"，随时可能翻船——他今日帮我，只是因为眼下帮我的好处大于害处。若哪天曹操那边的压力盖过了我这边的筹码，他立刻就会把我的底细卖得干干净净。
所以在我用上他之前，我得先让自己手里的牌，足够让他不敢反水。
我拐过街角的时候，余光又瞥见远处巷口有个人影一闪而过。这回我看清了一点——那人穿着短褐，身形不高，步伐极轻，不像是王越的人。
我收回目光，脚步不变，心里却在想：看来这两天，我身后多了一条尾巴。
得换一条路去见王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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