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宋桥,学法医的,毕业后没去公安系统,进了本市最大的殡仪馆。
原因很简单。殡仪馆夜班工资是白班的两倍,加上法医助理的岗位补贴,每个月到手比去刑侦大队的同学高出一截。主任说这份工作最合适两种人,一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二是胆子大到不怕鬼的。我两样都占。
干了三个月,我学会了两件事。第一,死人比活人安静。第二,安静不代表安全。
那天是周五,我值夜班。接班时白班的老周跟我交接,说今天送进来三具,两具是交通事故,一具是跳楼。跳楼那个在3号柜,脑袋摔得变了形,用白布盖着,家属明天来认领。
“3号柜的制冷管有点松,我拿扳手紧了,你晚上留意一下温度。”老周在值班日志上画了个圈,“降到零下二度就正常了,降不到你跟我说。”
“行。”
“还有,”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今晚降温,多穿点。”
老周走了。整个停尸房就剩我一个人。
停尸房在地下一层,走廊尽头是冷冻室,冷冻室对面是值班室。冷冻室一共十二个柜子,上下两排,每个柜子配一个温度表。值班室有一张行军床、一个热水壶、一包速溶咖啡、一台老式台式电脑。电脑能上网,但网速只够斗地主。
晚上九点,我查了一遍温度表。1号柜零下三度,2号柜零下四度,3号柜零下一度半,还在降。我用扳手又紧了紧制冷管的接口,金属管上结了一层薄霜,手指按上去黏糊糊的。
回到值班室,泡了杯咖啡,打开斗地主。打到第十把的时候,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响。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柜门。从冷冻室方向传来的。
我放下咖啡。声音又响了,第二下。然后是第三下,节奏固定,间隔约两秒,像有人在冷冻柜里用手指敲柜门。
我拿起手电筒,走进走廊。冷冻室的灯开着,温度表全部正常。十二个柜门全部关闭。声音停了。我站了一会儿,转身。
声音又响了。
这次我听清了。不是敲柜门,是从3号柜内部传出来的。沉闷,规律,像有人在金属柜壁上轻轻叩了三下。
3号柜。今天送进来的跳楼者。脑袋摔得变了形。
我拉开3号柜。
白布还是白布,盖着一个人形。没有动,没有声。我盯着白布看了十秒,手电筒的光在布面上来回扫了两遍。什么都没有。我把柜子推回去,锁上,转身回值班室。
走到走廊中间时,身后传来第四声。
我转过身。
3号柜的柜门开了一条缝。我刚才锁好的。
从那条缝里伸出来两根手指。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像女人的手。但今天送来的跳楼者是个男的。手指缩了回去。柜门重新关上。
我愣在原地。手电筒的光在那扇柜门上晃了两下。我走过去,手放在柜门把手上。然后柜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一个男人坐起来,白布滑到腰际,脑袋歪着,脖子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向右倾斜,像一只被折断的玩偶。
他看着我。
“兄弟,”他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含着半口水,“帮我点份外卖。”
第二章
我退到走廊墙边,后背贴上冰冷的瓷砖。
那个本该脑袋摔变形的跳楼者从3号柜里慢慢爬出来。动作很笨拙,手撑着柜门边缘,腿从不锈钢板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冷冻室的地砖上。他的脖子还是歪的,走起路来微微向左偏,像一个不平衡的陀螺。
“外卖?什么外卖?”
“黄焖鸡米饭。”他走到值班室门口,往里探了探头,“多加香菜。备注,别让警察知道。”
他坐在行军床上,把我刚泡好的咖啡拿起来闻了闻,眉头皱起来。“速溶的?”
我靠在门框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已经按在110的拨号键上。“你到底是谁?”
“我叫赵鹏。”他把咖啡放回桌上,“身份证上叫这个名。不过那张身份证是假的。真名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需要吃顿热饭。”
“你是活人?”
他笑了。笑的时候脖子更歪了,脑袋几乎要掉到肩膀上。“你见过哪个死人点外卖的?”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手指探进去,从头发里抠出一块东西,扔在桌上。一块凝固的血块,混着类似硅胶的碎屑。然后他双手扶住自己的脑袋,用力一掰,咔嚓一声,脖子复位了。
他活动了一下颈椎,左右转了转。“好多了。躺了六个钟头不敢动,脖子都快僵了。”
“你是装死?”
赵鹏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钱包,抽出三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放在桌上。“一份黄焖鸡,一份米饭。剩下的当跑腿费。”他抬头看我,“你一个月夜班补贴才六百,跑个腿多赚三百,划算。”
“你先说清楚你到底在干什么。”
赵鹏叹了口气。他坐在行军床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像一个被老师罚站的中学生。
“我欠了钱。高利贷。本金二十万,利滚利滚到了八十万。放贷的人说了,这个月底不还清,就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寄给我妈。”他把右手伸出来,五指张开,“我手指不长,寄不了几次。”
“所以你就装死?”
“殡仪馆这条线我踩了一个月。你们这儿有个漏洞,交通事故的无名尸送进来,只要没人认领,一周后直接火化。我做了个假身份,在隔壁市伪造了一场跳楼。那边的殡仪馆塞不下,转送到你们这儿。”
“跳楼是假的?”
“我连楼都没上。脑袋上的伤是硅胶倒模加猪血,化妆化了一个小时。你同事收尸的时候检查得不细,我用假呼吸骗过去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语气平静,逻辑清晰,甚至带着点推销员式的诚恳。
“你现在知道了。”赵鹏看着我,“两个选择。第一,报警。我进去蹲几年,出来接着还债。第二,帮我点份外卖。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明天天亮之前我就走。”
“你走得了吗?”
“走不了的话,我也不会躺在这儿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这具‘尸体’连法医都没惊动,你觉得我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我没说话。手机屏幕上,110还没拨出去。
他又把三百块钱往我的方向推了推。“我不是坏人。我就是穷。”
我看着那三张钞票。夜班补贴一个月六百。外卖跑腿费,一晚上三百。
我打开外卖软件,搜黄焖鸡米饭。
“多加香菜?”
赵鹏笑了。“对。多加。”
那晚我和赵鹏在值班室里吃了一顿黄焖鸡米饭。他吃得很慢,一块鸡肉嚼十几下才咽下去。“在冷冻柜里躺了六个钟头,嘴都冻麻了。”他说。
吃完他把一次性饭盒装进塑料袋,扎紧袋口,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回来时他在冷冻室门口停了一下,转头问我:“其他柜子里都是真的?”
“真的。”
“那就好。别再来一个跟我抢外卖的。”
第三章
赵鹏在停尸房待了三天。
他白天躲在冷冻室最里面的杂物间,晚上出来活动。杂物间以前是存放骨灰盒的,后来改成清洁工具存放处,堆着拖把、消毒水、成箱的漂白粉。他在角落里铺了条旧毯子,用几箱消毒液隔出半平米的空间。
每天晚上,他给我三百块钱。我帮他点外卖、买烟、去便利店买一次性内裤。他把身份证、银行卡、假发套、一叠现金装在一个防水袋里,藏在杂物间最深的柜子后面。我问他,那些钱是你拿来跑路的?他说,那些钱是准备寄给我妈的。跑路的钱,还没攒够。
第四天晚上,赵鹏告诉我他准备走了。
“接应的人在城外等我。明早你交班之前我就消失。”他靠在值班室的椅子上,抽着一根皱巴巴的烟,“这几天谢了。你这个人,胆子大,嘴也严。等我翻了身,请你吃顿好的。”
“翻什么身?”
他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这是我另一个号码。三个月后你要是缺钱,打这个电话。”
我把纸条收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照常巡查。查到5号柜的时候,温度表显示零下二度,正常。我正准备离开,听见5号柜里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不像手指敲击,更像是叹息。
我拉开5号柜。柜子里是一具今天下午刚送来的尸体。男性,四十岁上下,死于心肌梗塞,家属签字火化,明天排期。白布盖着,一动不动。
我推回柜子,锁好。转身。
身后传来一句话。
“你那个朋友,用的假身份证是谁的?”
我整个人僵住。声音从5号柜里传出来的。低沉的、略带沙哑的男人声音,语气不像鬼怪,更像是审讯室里的警察。
我回头。5号柜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手背上有针眼,手腕上系着一根医院的白手环。手没有动,只是搭在柜门边缘,手指微微弯曲,像一个在等对方回答的人。
我走过去,拉开柜门。
那具“心肌梗塞死亡”的尸体坐了起来。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起来确实像个死人。但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正常,有焦距,正盯着我看。
“把门关上。”他说。
我把冷冻室的门关上。
“你那个朋友,”他从柜子里走出来,动作比赵鹏顺畅得多,“他说他叫什么?”
“赵鹏。”
“赵鹏。”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个名字。然后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递给我。警官证。烫金的徽章,照片上是他的脸。名字叫何川。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三级警督。
“赵鹏骗了你。”何川说,“他不是欠高利贷。他的真实身份是诈骗犯。骗了十七个老人,涉案金额超过四百万。我追了他八个月。”
我盯着那张警官证,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藏在停尸房,是因为这里没有监控,没有联网登记,没有警察会来查。他伪造了跳楼现场,买通了你们殡仪馆的运输司机。他的计划是躲过追捕期,等风头过了,换新身份出省。”
何川把警官证收回口袋,看着我。“你知道他为什么让你点外卖多加香菜吗?”
“为什么?”
“因为那个备注,‘多放香菜,别让警察知道’,是他给外面同伙的暗号。你的外卖订单会在商家的订单系统里留下记录,同伙在后台看到这个备注,就知道他还活着,计划一切正常。”
我的手指开始发凉。
“你帮他点了几份外卖?”何川问。
“四份。”
“四个暗号。他的同伙现在知道他在停尸房,知道你在配合他,知道警察还没查到这里。”何川顿了顿,“最后一单你还帮他加了什么备注?”
“别加葱花。”
何川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别加葱花。翻译过来是‘警察没有察觉,明天出逃’。”
我靠在冷冻柜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后背,和从心底升起的恐惧撞在一起。我帮赵鹏送了四份外卖,每一份都在给犯罪分子通风报信。我收了他一千二百块钱,每一张钞票都是物证。
“我现在该怎么办?”我问。
何川坐在3号柜的柜门边缘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和赵鹏第一天晚上坐在行军床上的姿势一模一样。卧底警察和装死逃犯,用同样的姿势坐在同一个停尸房的同一排冷冻柜前,这个画面让我想笑,但笑不出来。
“继续帮他。”何川说,“明天他走的时候,你送他出去。我们会在他上接应车的时候收网。”
“你呢?”
“我是他钓的那条大鱼。”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病号服太大了,袖口挽了两圈还是长。但他的站姿很稳,肩膀很正,不像一个装死的人,像一个随时准备拔枪的人。
“赵鹏以为自己在钓鱼。他以为我是洗钱的中间人。他藏的四百万需要转手变现,需要一个看起来有门路的人帮他操作。我花了一个月,让他相信我就是那个人。”
他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是老年机,屏幕只有拇指大小。他翻出一条短信给我看:“明天凌晨三点,西门桥下,白色面包车。何先生来接。”
发件人,赵鹏的号码。
“他以为我是何先生。”何川说,“他不知道何先生是一个死人。真正的何先生,心肌梗塞,今天下午被送进这间停尸房,就躺在5号柜里。”
他指了指自己躺过的那格柜子。
“我是谁不重要。”何川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明天凌晨三点,不管发生什么,站在我这边。”
他重新爬回5号柜,躺好。白布拉上去之前,他看着我。
“对了,赵鹏给你的那部‘安全手机’,已经被监听了。你说每一句话,都在我们耳朵里。”
白布盖上。
冷冻室恢复安静。十二个温度表,指针纹丝不动。5号柜的门关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回到值班室。赵鹏正坐在行军床上剔牙。他今晚点的红烧牛肉面。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
“冷冻室冷。”我坐下,打开斗地主。
赵鹏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把炸弹拆成三带二打出去。心跳声盖过了耳机里传出的“压死”。
第四章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赵鹏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毯子叠好,放进杂物间最里面的柜子。把饭盒、烟头、用过的纸巾全部装进黑色塑料袋,扎紧。然后从防水袋里取出身份证、银行卡、假发套、一叠现金。
“这些东西你帮我处理掉。”他把黑色塑料袋递给我,“别扔垃圾桶,烧了。”
“行。”
他从那叠现金里抽出三张,放在桌上。“最后一晚的跑腿费。”
“不用了。”
赵鹏看着我,手停在半空。他慢慢把钱推到我面前。“收着。你应得的。这四天你帮了我大忙,将来我会还你的人情。”
我收下了。不是为了钱,是因为不收的话,他会起疑。
两点五十分,他走到冷冻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宋桥,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们殡仪馆吗?”
“为什么?”
“因为死人是最好藏的。活人需要身份证、银行卡、电话号码、社交账号。死人什么都不要。死了,就没了。”
他笑了一下。“但我不想真死。我就是想消失。消失了,那些催债的就找不到我。找不到我,他们就不会去找我妈。”
他这句话让我愣了一秒。他之前所有的说辞都是假的。诈骗犯,十七个老人,四百万。但他说的“不想真死”和“不会去找我妈”这两句,语气和说假话时不同。
“走吧。”他说。
凌晨三点整。
我们一起走出殡仪馆后门。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西门桥。桥洞下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灯灭着,引擎没熄火,排气管冒出的白气在夜风里散开。
赵鹏站在巷口,往桥的方向看了看。他转过头对我说:“就到这儿。你回去吧。”
“不用送你到车边?”
“不用。”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自己保重。三个月后打那个电话。”
他朝面包车走去。走出十米时,桥洞两侧的阴影里同时亮起两束强光。手电筒的光,一左一右,封住了他前后的退路。四个身影从桥墩后面走出来。清一色防弹背心,持枪,枪口朝下但手指扣在扳机上。
赵鹏站住了。
面包车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何川。已经换掉了病号服,穿一件深色冲锋衣,手里拿着对讲机。
“赵鹏,”他说,“结束了。”
赵鹏转过头看我。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果然如此”的那种平静。
“你是警察?”他问我。
“我不是。”
“那你也是被盯上的?”
我没说话。赵鹏笑了一声,回过头,看着向他走来的何川。
“何先生,你演得真好。”他说,“躺太平间那几下,比我这专业的都像。”
何川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给他看了一眼。“卧底八个月。追你追了八个省。你是第一个让我躺太平间的。”
赵鹏低下头,双手慢慢举起来。手铐咔嗒一声锁紧。
“等一下。”赵鹏说,“我有句话想跟我说?”
何川停下。“说。”
“我说那个小法医。就那个给我点了四天外卖的。”赵鹏抬了抬下巴,朝我的方向。“他不知道我是谁。我骗他说欠高利贷,他信了。收他几份外卖钱是我的主意,跟他没关系。别为难他。”
何川看了我一眼,对旁边的人说:“带回去做个笔录。”
赵鹏被押上面包车。路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步。没有看我,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话。
“黄焖鸡确实好吃。谢了。”
车门关上。面包车发动,尾灯在夜色中渐渐消失。何川站在桥洞下,把对讲机收进背包。
“你表现不错。”他对我说,“这四天如果你露出破绽,整个行动就废了。”
“所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不确定你会不会倒向他那边。”他看着我,“换做是你,你会信一个卧底警察,还是信一个请你吃黄焖鸡的逃犯?”
风从桥洞那头灌过来,我冷得缩了缩脖子。天快亮了,殡仪馆后门还开着,走廊尽头那盏值班室的灯还在亮。
我走回值班室,坐在行军床上。桌上的搪瓷杯里还有半杯速溶咖啡,已经冷透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提示收到转账两千元。附言:“协助办案补贴。刑侦支队,何川。”
我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
窗外天亮了。走廊里传来白班同事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拉冷冻柜门的声音、推车滚轮碾过地砖的声音、家属压抑的哭声。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尸体送进来,旧的编号盖上火化章。
我把那三百块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压在搪瓷杯下面。那三张皱巴巴的钞票,是赵鹏留给我的跑腿费。我数了数,三百整。他又没给够。黄焖鸡一份加米饭二十块,他说剩下的当跑腿费,但这三张是他最后抽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数。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我不想真死,我就是想消失”。
他把真实藏在谎话的夹层里,像把身份证藏在防水袋最里面。骗了十七个老人,骗了我四天,但让他妈等他回家的那句话,可能是真的。
我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历史订单里,最近四条都是黄焖鸡米饭。
备注栏里,每一条都写着同一句话:“多加香菜,别让警察知道。”
我删掉了所有订单。然后把那个写着他另一个手机号的纸条,也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