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跟踪之后,我连着三天没出尚书台的大门。
白天老老实实坐在东厢抄录文书,偶尔去中堂跟同僚们扯几句闲话,话题无非是"袁绍在河北又调了多少兵""颜良那厮到底有多能打"——全是明面上的消息,谁都能说,谁也查不出问题。晚上我回偏房,点灯、读书、写几笔日常杂记,窗户开着半扇,灯影映在纸窗上,给外面可能盯着的人看一个"此人安分"的假象。
可我袖子里那卷天子手令,压在枕头底下,每夜翻个身都能硌到肋骨,硌得我心头发紧。
第四天夜里,我换了一身短褐,把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趁宵禁前最后一阵喧闹混出东城角门。出了城,我绕了一大圈,先往南走了三里多,又从一条干涸的灌渠沟里折向西北,确认身后没有脚步跟上,这才放开步子往奉高苑的方向赶。
到地方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到了正南。
奉高苑比我想象中还破败。四面土墙塌了好几段,缺口处用荆棘枝胡乱堵着,门楼上的匾额歪了半边,只剩一个"苑"字还能辨认。院里的荒草齐腰高,三座旧营房的顶棚全都漏着天,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满地碎瓦和枯草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王越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身边还站着赵敢和另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汉子。见我翻墙进来,王越从暗处迎上来,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甩掉了?"
"甩掉了。"我喘匀了气,环顾四周,"地方看过了?"
王越点头,带着我往营房深处走。他边走边压着嗓子:"三座营房,最大那间能住四十人,另外两间各二十,加起来挤一挤能住八十。井有两口,一口干了,一口水还行。后面围了一片空地,能当校场使,不过草得先锄了。"
"粮呢?"
"许都北门有个粮商,姓周,以前替羽林卫供过军粮,老交情了。"王越顿了顿,"他愿意先赊三月的粮,但得拿天子的凭证——不盖章的都行,只要有玺印的影儿。"
我心里有了数。有刘协那道修葺令在手,给粮商看一眼玺印不是问题,但不能真给原件,以防万一落到曹营手里。我得找个办法做一份"副本"——用玺印的拓片压在帛上,看上去像正式文书,但本身没有法律效力,即便被查到了也只能说是"草稿"。
进了最大的那座营房,王越点亮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那个年轻汉子站在角落里,王越介绍说:"这是周小乙,姓周那粮商的侄子,自己愿意来帮忙的。他认得许都到奉高苑的每一条小路,往后跑腿传信,他比谁都熟。"
我朝周小乙点了点头,那少年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精瘦,一双眼睛黑亮亮的,透着机灵劲儿。他拱了拱手:"陈令史,我叔说了,只要天子正名在,他这边粮道不断。但他也让我带句话——北门最近加了两道岗,进出查得比前阵子严了,往来的生面孔都得登记。"
"这个我来想办法。"我说。卫臻那边应承的事,得尽快兑现,否则老兵们出不了城,就算来了许都也是白搭。
我在营房里走了一圈,用手敲了敲几根主要梁柱。木头虽然旧,但没朽透,修缮一下能撑个两年。地上的砖石也还算平整,铺上干草就能睡人。我转过身对王越说:"王校尉,你的人还能再凑多少?"
"我这边又谈妥了十四个,都是信得过的。"王越竖起一根指头,"加上之前的六人,总共二十个。但这里面有五个有家眷在许都,若长期不能回去,家里人会起疑。"
"那就分两批。"我说,"有家眷的,每十天轮换一次,一批驻苑,一批回城,以'修缮丁夫轮值'为名,对外说得通。没有家眷的,就长期住在这里,先把营房修好,把校场清出来。我要在两个月之内,这支队伍能拉出去列阵,能听号令,能挡一队曹兵——哪怕只是一刻钟。"
王越的嘴角动了动,露出这些天来我见到的第一个笑:"陈令史,你一个文官,竟比我们这些武人还想得细。"
"我是被逼的。"我说。
我们在营房里把具体分工谈定了:赵敢管训练,张七管弓弩和器械,马铁管通信和侦察,李黑子和刘二负责修缮营房和采买。王越总管全局,有重大事情直接通过周小乙传信给我。散会的时候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我翻墙出了奉高苑,沿着灌渠往回走。
晨雾从地面浮起来,把四野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我走得很快,脑子里不断转着几件事:第一,卫臻那边北门的事得尽快走通,第一批老兵下月初就得进驻;第二,粮道不能只靠周姓粮商一个人,得再找一两家备用的;第三,刘协那边得让他知道进展,但同时得提醒他——最近我在朝上要装得更"老实"一点,曹操的人既然已经在跟踪我,那他们一定会同时盯紧皇帝的动静。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年轻侍卫,就是上回在宫门看了我两眼的那个。他今天没穿甲胄,换了一身便服,在城门内侧的告示栏前装作看布告。我目不斜视地从他身后走过去,余光瞥见他侧了侧头,但没有跟上来。
他在确认我是不是从城外回来的。这说明我的行踪已经被划入了"重点观察"的范围。
我刷了凭条进城,穿过早市,拐进尚书台的后门,在值房里用凉水抹了一把脸。铜盆里的水映出我自己的脸——眼眶发青,嘴角起了一层干皮,怎么看都像个熬夜抄书的穷文吏。
可我自己知道,这几夜熬出来的东西,比抄十年书都值。
我坐到案前,铺开一张新帛,用细笔把奉高苑的进度摘要写成暗码,然后夹在一份例行奏报里。递出去之前,我在封口处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个印子——这是我和刘协新约定的标记,表示"内附密文,请亲启"。
小黄门接过奏报的时候,我低声说了句:"陛下安好。"他点了点头,抱着文卷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窗外,晨光终于透过了云层,把宫墙上的瓦片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色。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
还有很多事没做。但这个底子,算是打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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