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清晨,阳光斜斜地穿过实验楼斑驳的玻璃窗,洒在八台整装待发的电脑上。
机箱外壳被我用砂纸打磨过,贴上了亲手打印的标签——“破晓1号”到“破晓8号”,整齐划一,像一支沉默却蓄势待发的军队。
墙上挂着我手写的木牌,字迹刚劲有力:“每小时1元,学生证半价,贫困生凭证明免首小时。”
这不只是定价,是宣言。是对垄断的宣战书。
陈小雅来了,手里捏着一张盖了团委红章的批文,脸色微白,声音压得很低:“试运营开始……但别出事。”
我接过批文,指尖轻轻摩挲那枚鲜红的印章。成了。
合法了。
不到中午,消息就像野火燎原般烧遍全校。
有人不信,来了;有人好奇,来了;更多人是被“学生证半价”吸引来的——在这个全市还在用56K拨号、上网要听“呜呜呜”杂音的时代,这里居然有局域网,还能连校园主干网?
队伍从后门一直排到走廊拐角。
赵小胖坐在一张破课桌后,手里攥着一叠零钱,眼睛都快笑没了:“杰隆!半天!才半天啊!收了460!”
他掰着手指头算,“一个月就是三千多!比老师工资都高!”
我没笑。
我的目光钉在角落那台充当服务器的旧机上,盯着它前面板的路由器指示灯——闪得断断续续,像垂死之人的心跳。
信号不稳。
带宽被限了。
真正的猎手,从不会在猎物刚露头时就扑上去。
他们会等你建好巢穴,招来同伴,积累声势——然后一击断喉。
下午四点十七分,第三批学生正准备登录QQ聊天室,屏幕突然齐刷刷弹出“无法连接网络”。
死寂。
赵小胖猛地站起来,差点撞翻椅子:“断网了?!是不是欠费了?我们没缴费吗?”
他慌了,声音发抖。
我走过去,打开服务器后台日志,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翻查。
没有异常流量,没有攻击记录,物理链路正常……但主路由的IP段,已被校园网控中心强制拉黑。
封杀令。
我笑了,嘴角冷得像冰。
“马文舟动手了。”
这个名字从我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前世四十岁男人的恨意。
他爹是电信局分管网络的副处长,他是学生会副主席,掌管着全校唯一的宽带接入权限。
谁想上网,得经他点头;谁敢绕开他,就得断网。
可他不明白——
我重生回来,不是为了在他脚下爬行的。
夜幕降临,教学楼彻底沉入黑暗。
我背着一个旧书包,悄无声息地穿过空荡的走廊,走向物理实验室。
周启明还没走。
灯还亮着,他正伏案改试卷,抬头看见我,眉头一皱:“这么晚了?”
“老师,我想做个远程数据传输实验。”我把U盘放在桌上,“用您那套电磁通信用的电话线接口,接一段外线。”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目光落在我带来的线路图上——那是我手绘的双网卡拓扑结构,标注着PPPoE代理、NAT转发、DNS缓存。
他眼神微动,没拆穿,只淡淡道:“实验归实验,别影响教学网络。”
我点头:“绝不。”
他挥挥手,走了。
可临出门前,他停顿了一下,低声说:“……别让人查到实验室。”
我心头一热。
这老头,早就看穿了。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实验室内只剩我一人。
主机风扇嗡嗡作响,两块破旧网卡分别连着校园内网和那根从电话机拆下来的音频线。
代码一行行敲下,PPPoE拨号代理服务启动,NAT转发规则建立,缓存服务器加载完毕。
我按下回车。
Ping通了公网DNS。
三分钟后,破晓1号机亮起QQ图标,自动登录成功。
网速只有32K,慢得像蜗牛爬,但——它通了。
我贴出告示:“因技术升级,现启用备份线路,网速较慢,时长免费延长20%。”
没人骂。
反而有人截图发论坛:“卧槽?断网还能通?这破晓网吧是开了外挂吧!”
“是不是自己拉了光纤?”
“别傻了,人家用的是电话线!我看见阿龙在查线路,说是从物理实验室牵出去的!”
阿龙?
我眯起眼。
马文舟的狗腿子,网吧管理员,负责巡查全校网络使用情况。
但现在,他成了我的线索入口。
我留下一串精巧的跳转日志,把真实代理路径拆成三层伪装,甚至在代码里埋了个反追踪陷阱——任何未经授权的深度扫描,都会触发虚假IP回流,反向污染查询者的本地缓存。
这是陷阱,也是邀请函。
我在等一个人动摇。
而阿龙,是最可能倒戈的那个。
凌晨四点,我关闭主机,轻轻合上机箱。
走出实验楼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风很冷。
但我感到一股热流在血管里奔涌。
马文舟以为他断了我的网,就能掐死我?
可他忘了——
我来自未来。
我知道电话线能传数据,知道ADSL即将普及,知道五年后宽带会白菜价,十年后人人有WiFi。
而此刻,我用一台报废电脑、一根老式电话线、一段手写代码,撕开了他引以为傲的垄断铁幕。
你断我网?
那我就抄你后路。
我站在旧机房门口,望着“破晓”二字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低声说:
“这才第一天。”凌晨四点十七分,阿龙来了。
我正靠在实验楼后门的水泥台阶上抽烟,劣质烟丝呛得喉咙发痒,但脑子清醒得像冰水浇过。
昨晚的“备份线路”上线不到六小时,流量稳定在八台终端同时在线,QQ消息收发正常,甚至有人偷偷连上了网易新闻——虽然图片加载要等半分钟,但这已经足够让整个校园炸锅。
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是那种刻意放轻却又掩饰不住紧张的节奏。
我抬头,看见阿龙站在阴影里,校服领子翻得老高,手里攥着一个黑色U盘,眼神闪躲,像只被猫逼到墙角的老鼠。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夜风撕碎。
我没答,只把烟头摁灭,扔进旁边的铁皮桶。
他咽了口唾沫,终于上前两步,把U盘递过来:“这是……你服务器的日志副本。我从控制中心拷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人看见。”
我接过U盘,指尖触到一丝冷汗的黏腻。
“你看了?”我问。
他点头,喉结滚动:“我看不懂代码……但那三层跳转,还有那个反追踪脚本——只要有人深挖,就会被引到马文舟自己的登录记录上。你这是……要栽赃他?”
我笑了下,没否认,也没承认。
“最吓人的是‘延迟测试’。”他声音发颤,“你从三天前就开始模拟断网环境,记录最优代理路径。也就是说……你早就知道他会封你?”
风吹得楼道口的铁皮门哐当作响。
我盯着他:“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能封我?因为他爹是电信副处长,掌握主干网闸。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被反杀?”
阿龙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马文舟每次巡查网吧,从不碰设备,只看账本,收抽成。
机器蓝屏了?
重启就行。
网速慢?
说是线路问题。
可我呢?
前天中午,当着一群围观的同学,亲手给赵小胖的机子换了条二手内存条,顺带讲了十分钟双通道原理。
一个只懂收租的监工,和一个真正懂技术的人,谁更能赢得底层人心?
“你们……不是普通学生。”他喃喃道。
“我们是未来。”我说。
他猛地抬头,似乎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塞进我课桌抽屉,转身就走。
我打开一看——
《星辰网吧内部网络拓扑图》。
手绘,精确到每一台交换机的位置、光缆走向、甚至是UPS电源负载分配。
而在东侧外墙的井道标注处,一行小字清晰写着:
主干光纤在此汇接,每周三凌晨1:00-3:00市政检修,备用线路自动启用。
我盯着那行字,久久未语。
不是因为惊喜,而是因为……太容易了。
阿龙的倒戈,不是偶然。
是马文舟自己把人心一步步推向我这边的。
他以为权力来自后台,来自关系,来自谁能掐住脖子断网;但他忘了,在技术面前,傲慢就是裂缝,懒惰就是崩塌的起点。
我掏出手机——一部刚托人从深圳带回来的诺基亚3310,拨通了一个存了三天的号码。
“老刀,”我说,“下周的货,准时发。二十台显示器,十套机箱电源,我要在七天内,让‘破晓’变成他睡不着觉的噩梦。”
挂了电话,我回头望向实验楼二楼。
八盏绿灯,静静亮着,像八只不眠的眼睛。
而就在此刻,星辰网吧门口,一道身影伫立良久。
马文舟双手插在夹克兜里,目光死死盯着这边,脸色阴沉如铁。
他知道断网失败了。
但他还不知道——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