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落进眼底,深处寒芒一闪而逝。
嬴政举杯,将仙酿一饮而尽。对着青阳子咧嘴,露出丙七十二该有的憨笑,满是几分淳朴感激。
唯有他心知,识海里的玄鉴祖玉,警报尖锐刺骨。冰针般的寒意,直扎后脑。
监天司那头老狐狸,终究还是起了疑心。
也好。
“丙七十二兄弟。”
青阳子放下酒杯,脸上激昂褪去,神色变得郑重又神秘,“我观你筋骨不凡,身上有寻常天兵没有的气韵。可有兴趣,去一处能真正开眼界的地方?”
嬴政故作错愕,双手局促搓动,面露迟疑:“仙长,小的身负值守,怕是不便擅离……”
“值守?”青阳子一声嗤笑,抬手指向谷外往来奔走的仙吏,“是守着丹炉,还是往复巡查无尽长廊?随我走一趟,必有大机缘。问道社的道,从来不止在口舌之间。”
他起身,身旁数人相继站起,彼此早已默契十足。
嬴政假意挣扎片刻,架不住心头“好奇”与被赏识的欣喜,终于点头应下。
一行人悄无声息离开紫云涧,弃了通衢大道。由青阳子引路,穿行在朱陵府纵横交错的仙峰云廊之间。
前路越来越荒寂。
仙气仍在,却裹着一股沉滞压抑的气息,连空气都似凝固一般。
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石面上凝着大片干涸发黑的痕迹,淡淡腥气萦绕不散,那是远古鲜血沉淀的印记。
“到了。”
青阳子停在一面覆满苔藓、缠绕藤蔓的断崖前。
双手掐诀,数道清光打入崖壁。
嗡鸣响起,石壁如水波般荡漾开裂,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显露出来,内里幽暗潮湿。
铁锈、血腥、焦土混杂在一起,还有一股滔天怨念与不甘,扑面而来。
“这里是上古古战场遗迹。”青阳子压低声线,语气里藏着敬畏与愤懑,“上古末年,妖庭最后一任霸主,率残部在此与初创天庭决一死战。一战陨落仙妖神魔无数,煞气怨念万古不散,被划为禁地。天道清流斥此地逆乱之气污浊仙心、动摇道基,向来避之不及。”
嬴政举步走下石阶。
路面湿滑,灰雾弥漫。
越往下行,沉重之感便愈甚。耳畔隐隐传来金铁交鸣、嘶吼惨叫,皆是跨越万古的残响。
骤然,体内沉寂的人皇剑碎片轻轻震颤。
不同于往日感知同族时的跃动,这一次,是如战鼓余音般低沉嗡鸣。像是被冥冥之中的同源意志遥遥召唤。
呼唤自大地深处传来,苍凉霸道,裹挟无尽不甘,还有一股被死死镇压的滔天怒意。
嬴政当即催动玄鉴祖玉。银灰流光在识海飞速流转,层层叠叠的屏障,掩去人皇剑的异动,隔断那道来自地底的呼唤。
脸上依旧是天兵丙七十二该有的木讷与好奇,唯有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石阶尽头,是一片广袤的地下空间。大地像是被巨力反复犁碾,满目狼藉。
场地中央,一口巨坑深不见底。坑壁光洁如镜,密布明灭不定的仙篆符文,织成一张巨大光网,笼罩整个坑口。
光网之下,数千具惨白骸骨、破碎兵刃悬浮半空。金色锁链自网中延伸而出,穿透骸骨与残刃,将其牢牢捆缚,悬于虚空,化作一片悚人的尸林。
更诡异的是,这些遗骸与断兵,仍在机械地相互撞击。
咔哒、锵啷……空洞声响不绝。身死亿载,战意分毫未灭。
每一次碰撞,都溅起点点幽火,坠入深坑,随即被光网吞噬。符文光芒,便又强盛一分。
巨坑最深处,光网正中央,一团巨大黑影不断扭曲挣扎。数十根最粗壮的金链将其死死锁住,链身向上延伸,隐入遗迹顶端的混沌之中,能量流转清晰可见,竟直通朱陵府的根基。
“便是此处。”青阳子面色发白,此地煞气已然侵扰神魂,“天道清流美其名曰净化戾气、维系秩序,简直可笑!他们分明是在掠夺,抽取这片战场万古不散的战意、煞气,乃至地底那尊存在的本源之力!”
嬴政目光紧锁坑底那团挣扎的黑影。
人皇剑震颤愈发剧烈,地底的呼唤也越发清晰,裹挟着质问与怒火。
他压下翻涌的气血与剑鸣,声音故作沙哑,指尖微微颤抖,似是心生畏惧:“仙长,深坑底下……镇压的究竟是何物?”
青阳子环顾四周,气息压到极低,近乎唇语:“传闻,是上古妖师鲲鹏。妖庭最后的支柱,修为冠绝天地。战败之后并未陨落,被混元道宫牵头布下大阵,囚于此地。它遭抽筋扒皮、炼骨抽髓,一身本源化作朱陵府乃至周边数重仙天的灵脉。它的怨恨与力量,是此地煞气的根源,更是混元道宫、天道清流稳坐高位的隐秘依仗。”
轰隆一声。
这番话,在嬴政心神中炸响。
以上古大妖本源,铸就仙府根基。
朱陵府标榜的清雅超然,底下竟是这般血淋淋的压榨。
所谓天道秩序,仙神逍遥,内里满是不堪。
他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也彻底懂了帝辛逆天而行的缘由。这天地,这仙神,早已将奴役刻入骨髓,待人、待妖、待万物,皆是如此。
玄鉴祖玉全速推演,银灰流光在眼底凝成繁复阵图。遗迹的能量节点、阵法脉络、镇压力度,尽数在识海中展露无遗。
一个大胆至极、直指根本的计划,在心底熊熊燃起。
鲲鹏……若能借势于此……
心念推演至关键之处,异变陡生。
“嗯?”
坑底挣扎的黑影,骤然停住动作。
一道微弱却无比磅礴的神念,撕裂层层封印阵法,跨越万古岁月,直刺嬴政而来。
无形神念化作震彻灵魂的咆哮,在识海中轰然响起。
“人皇气息……你,也要逆抗苍天?”
意念古老苍凉,饱含囚笼万古的暴怒,还有极致的震惊。它认出了人皇剑的印记,那是昔日战场上,与人道至尊交过手、也并肩过的气息。
嬴政身躯巨震,脸色骤白。周身伪装的仙气险些溃散。
人皇剑碎片长鸣不止,躁动欲破体而出,与地底意志遥相呼应。
不能暴露!绝不能!
“镇!”
心底一声怒喝,玄鉴祖玉力量全开。银灰光流化作至强封印,死死按住躁动的剑碎片,同时封锁自身人道气息,隔绝神念探查。
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色,踉跄后退。眼中盛满惊恐,仿佛只是被此地煞气冲乱神魂。
青阳子一行人也察觉到骤然起伏的波动,神色剧变,齐齐后撤戒备。
可异动转瞬即逝。坑底黑影再度缓缓扭动,金链碰撞作响,一切重归平静。
“方才怎么回事?”青阳子连忙上前询问。
嬴政抬手拭去嘴角血迹,心有余悸地摇头:“无事,此地煞气太过凌厉,一时心神失守,好似听到莫名声响。”
“这地方本就邪异,残留意志极易扰神。你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去。”青阳子神色凝重。
嬴政不再多言,顺从地转身,随众人踏上归途。
转身刹那,他最后望向深幽巨坑。脸上惊惶、怯懦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算计,以及一抹连自己都动容的决绝。
玄鉴祖玉之内,古战场阵法、鲲鹏囚笼、能量抽取的全貌阵图,已然勾勒完整。
待一行人身影彻底消失在石阶尽头。
坑底黑影,极轻微地再度扭动一下。
一缕极致隐晦的意念碎片,挣脱少许束缚,如灵蛇潜行,悄然追向嬴政离去的方向。
重回朱陵府地面,嬴政与青阳子等人作别,独自踏上返回驻地的仙路。
步履平稳,神色如常,仿佛方才的地底险境,不过一场恼人幻梦。
唯有他清楚,怀中玄鉴祖玉微微发烫。这不是示警,是推演未停,亦是那跨越时空与阵营的共鸣余波。
他抬眼,望向朱陵府看似和煦的天穹。
“鲲鹏老祖。”
四字低语,轻不可闻。余下话语凝在唇边,化作一道决绝口型。
这出戏,该换个唱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