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睁开眼时,面前有一具尸体。
后脑勺撞在地板上,钝痛从尾椎爬上来。我躺在一间陌生房间的正中央,天花板惨白,日光灯管嗡嗡响。地上有一张倒扣的椅子,一只摔碎的水杯,水流了半米,浸湿一本摊开的日记本。
桌腿旁蜷着一具女尸。黑色长发,脖子以不可能的角度拧向一侧,嘴角挂着血,眼睛半睁。她的右手握着一把美工刀,刀刃上有血。左手摊开,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像在等一个再也不会来的握手。
我认识这张脸。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脸。我认识这件衣服,今早穿上时在袖口发现一小块咖啡渍。我认识这双手,右手中指第一个关节有握笔磨出的茧。
躺在地上的尸体是我自己。我死了。我还活着。
“谁干的。”
我发出的声音不像我。太哑,太低,像有人在我的喉咙里塞了一层砂纸。我站起来,腿发软,扶住桌沿。桌上摊开的日记本被水浸透半边,纸页起皱,字迹模糊。但我看清第一行的字。
“今天是第13次轮回。我们仍未找到凶手。”
日记本的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不是我的名字,不是任何一个名字,只是一个编号,Zero。零。
“第三次了,她每次都问同一句话。”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女声,音调很高,带着一点不耐烦。“谁干的谁干的,说了八百遍不是我。你们能不能换个开场白?”
“你每次都第一个跳出来说不是你。”另一个声音接话,男声,低沉,像大提琴的尾音,“心理学上这叫什么来着?此地无银。”
“安静。”
我下意识说出这两个字。房间安静了。然后我发现安静的不是房间,是我的脑子。刚才还在争吵的两个声音同时消失。
我走到那具尸体面前蹲下。她脖子上除了拧伤,还有一圈青紫色的勒痕。美工刀上的血是她的,但真正致命的可能是那根不知道什么东西勒断了她颈椎的凶器。
翻开日记本。前面十二页被撕掉了,残根还在,撕得整整齐齐。第十三页开始写满字。不是一个人的笔迹,每一段字迹都不同,有的向左倾斜,有的向右,有的笔画粘连,有的整齐得像印刷体。但每一段开头都有同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写着数字。1,2,3,一直到12。
第1段,字迹潦草:“我是第一个醒的。她死了。我杀了她吗?我不记得。我真的不记得。”
第2段,字迹很小,挤在纸的角落:“我没杀她。我连她长什么样都看不清楚,我一出来就发现她倒在地上。谁第一个醒的,谁就是凶手。”
第3段,字体圆润:“我觉得2号有嫌疑。他一直很讨厌我们。他说过想让我们都消失。”
第4段,字体方正:“我不讨厌任何人。我只是觉得既然轮班换岗,就该有个规矩。你们每次出来都在她的生活里乱搞,上次弄丢她的工作,上上次弄丢她的男朋友。她都快被你们搞疯了。”
第5段,字迹用力极深,几乎划破纸面:“你们别吵了行不行!她死在这儿,我们在里面吵,有什么意义!”
我翻到最新一页。第13次轮回记录,字迹是我的。
“我是7号。今天是我第一次拿笔。之前的12次轮回都不是我记录的。我从5号手里接过笔的时候,他已经把所有线索汇总好了。他说,我们12个人格里有一个是凶手。他说,我们在自己的脑子里建了一座密室,把凶手关在里面,但我们不知道凶手长什么样。”
“他说,每一次轮回,我们都有一次审问的机会。审问的结果记在日记本上。轮回结束,记忆清零,下一个轮回重新开始。日记本是唯一跨轮回保存的东西。”
“他说,这是他设计的规则。”
我放下日记本。
“5号是谁?”
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还是那个女声,但这次不像刚才那么尖了。“5号是管纪律的那个。戴眼镜,说话跟念判决书一样,一天到晚在内部会议里要求大家举手表决。你忘了?你也是他提名的。”
“提名什么?”
“提名你当侦探。”她顿了顿,“第12次轮回的时候,5号说我们要从12个人里面选一个完全中立、没有前科、没有动机的人格来主持审问。选中了你。7号。”
“我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你是一个月前才分裂出来的。”另一个声音接话,低沉的男声,2号,“你是最新的。你没有和任何人结仇,没有帮任何一边对付过另一边。你是白板一张。”
我看着日记本上自己的笔迹。我是7号。我一个月前才存在。我不知道前十二次轮回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12个人格里谁在说谎谁在说真话,甚至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但我面前有一具尸体,一本日记,十二段互相矛盾的供词。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日记本最后一页还是空的。我在页眉写下:第13次审讯记录。
“审讯规则是什么?”
“每人一分钟陈述时间。”5号的声音响起来,果然像念判决书,“不得打断他人,不得人身攻击,不得拒绝回答问题。审讯官有权追问。审讯结束后,12人投票决定谁是凶手。得票最高的那个人将被永久禁言。也就是说,我们会杀了那个人格。”
“杀了自己的一部分?”
“她如果不死,我们就会继续死。”5号停顿了一下,“上一次轮回结束前,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只有杀死凶手,你们才能离开这个密室。’”
零。日记本封面上的那个名字。我们12个人格共用的身体,原始的主人。她死了,然后尸体出现在我们面前。
“她死了,我们怎么还活着?”
沉默。不是一个人沉默,是所有声音同时消失。那种沉默像有人把音量旋钮拧到了零。
“问得好。”5号终于开口,“这个问题,我们都没想过。”
第二章
审讯开始。
1号先开口。她是女人,声音介于少女和妇人之间,有一种不经意的甜。“我叫初心。我是第一个从零身上分裂出来的。零七岁的时候,她父亲打她。我代替她哭。她躲在里面,我替她挨打。”
“你为什么说自己不是凶手?”
“零是我们存在的理由。她活着,我们才有家。杀了她,我们住哪儿?”
2号紧跟着开口。男人,低沉,每次说话之前都像在叹气。“我叫旁观者。零十五岁的时候,有人在操场上用篮球砸她的脸。我代替她站起来的。她说想躲,我说你躲什么,你越躲他们越欺负你。”
“你为什么说自己不是凶手?”
“因为我太懒了。杀她得多麻烦?我连跟你们开会都嫌烦。”
3号就是那个尖嗓子的女人。她说自己叫开心果,分裂于零十八岁的生日派对。那天晚上零化了妆,穿上新裙子,以为暗恋的男生会来。他没来。她坐在楼梯上拆礼物,拆到一半开始哭。3号代替她笑。“我永远在笑。凶手不会笑。”
4号就是那个字体方正的人。他叫秩序。零十九岁大二,期末考试前三天被室友锁在图书馆外面。她的笔记在宿舍里,手机没电,她绕着校园走到凌晨两点。秩序从那天开始替她做时间表、列清单、执行纪律。“我的动机最弱。零如果死了,我们全部都会消失。杀掉宿主等于自杀。”
5号就是制定规则的眼镜男。他叫逻辑。分裂于零二十岁,第一次自杀未遂。她站在天台上,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逻辑把她拉了回来。从那天起,他负责所有决策、分析、危机处理。“我制定规则就是为了找出凶手。如果我杀她,前十二次轮回里我有无数次机会毁灭证据。”
6号叫狂暴。他不说话。我问他名字,他沉默。我问他是不是凶手,他沉默。我问他能不能说点什么,他说了一句:“我从不说谎。不说就不算说谎。”然后闭嘴。
轮到我。我叫观察者,一个月前才分裂。我的分裂原因未知。我的职责是记录和观察。“我没有动机。我太新,连跟她有什么仇都来不及结。”
8号叫艺术家。零二十岁学油画,画的第一幅画被老师当众撕掉。艺术家从那天开始替她画画。“我碰画笔的时候最多,碰刀的时候没有。”
9号叫恐惧。她从开口就在发抖。“零最怕蟑螂。我也怕。零怕黑,我也怕。我怕那么多东西,你觉得我敢杀人吗?”
10号叫母性。她声音最稳。“我负责照顾零。她发烧了,我出来吃药。她饿了,我出来做饭。她被男人骗了,我出来扇他一巴掌然后带她回家。”她停顿了一下,“如果凶手是我,过去十三年我每天都在害她。那我为什么还要给她熬粥?”
11号叫执念。“零有一个没忘记的人。”她说话时,所有人的声音都安静下来。“我负责记住那个人。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做过什么,只有我知道。你们都不记得。如果我杀了零,这个记忆就彻底丢了。我不会杀她。”
最后是12号。她排在最末,声音最小,像蚊子在耳边飞。“我叫影子。我谁都不是。你们每一个人的记忆我都有碎片,但没一个完整的。你们对我太警惕了,什么都不让我碰。我连单独写日记的权限都没有。”
“你有动机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有。我想当正主。我想从这个牢房里出去,晒太阳,吃饭,谈恋爱。我活了这么久,一次都没被放出去过。”她笑了一下,“但这个动机你们每个人都有。凭什么只怀疑我?”
十二段陈述结束。我把每个人的话记在日记本上,字迹挤满了最后一页。
翻开新一页,我画了一个表格。12行,4列。姓名,分裂原因,核心功能,嫌疑等级。写完最后一格,我盯着表格看了三分钟。所有人都有动机,所有人都有机会,所有人都提供不了不在场证明。但我们困在自己的脑子里,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有出来的人知道。
“我们漏了一件事。”5号的声音响起,“没人检查尸体。”
我回到尸体旁边蹲下。她脖子上的勒痕不是绳子,不是皮带,是一种更细更硬的东西,勒进皮肤里,留下锯齿状的边缘。我翻开她的手心,左手掌心有七道划痕,平行排列,像某种计数。右手的美工刀刀刃上有血,但她的衣服上没有割伤的痕迹。
刀上的血不是她的。
还有她的姿势。一般人被勒死,手会本能地去抓脖子上的东西。她的手没有抓脖子,右手握着刀,左手手心摊开。不像挣扎,像献祭。
我翻开日记本的前几页。被撕掉的十二页留下残根。我对光看,残根上有字。只能辨认出一部分。第一页写着“……第1次轮回,我们……”。第四页写着“……4号说他看到了……”。第七页写着“……我杀了她……”。
“有人撕掉了前十二页。”我说。
脑子里的声音骚动起来。“谁撕的?”“我们没碰过日记本。”“日记本一直在外面。”“只有出去的那个人才能撕。”
“上一次出去的人是谁?”我问。
安静了。然后5号说:“是你。”
我低头看着日记本上第13次轮回的记录。我的字迹。我写的。但我完全不记得。不记得拿起过笔,不记得翻过前几页,不记得有撕纸的动作。
“第13次轮回开始的时候,我出来的第一眼看到的是尸体。日记本就在尸体旁边,已经翻到最后一页。我没撕过任何一页。”
“那你的记忆从哪一刻开始的?”5号追问。
我闭上眼努力回想。黑暗。脚步声。开门声。然后是地板撞后脑勺的钝痛。再往前,一片空白。
“我不记得进来之前的事。”我说。
5号沉默了片刻。“如果你不记得,那你的记忆有可能被覆盖了。有人在你的轮次里趁你不注意,出来过一次。”
“谁?”
“不知道。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个人撕掉前十二页是为了掩盖一件事。前十二次审讯里,有一条线索是我们现在不该知道的。”
我重新翻开尸体。她的手心那七道划痕,不是旧伤。血液还没完全凝结,伤口边缘有轻微感染迹象,形成时间大约一天。也就是说,在零死之前,她曾用力握拳,指甲掐入手心,留下这些痕迹。
七道。为什么是七。
我突然想起执念说的那句话:“零有一个没忘记的人。”
“执念,那个人是谁?”
她犹豫了很久。“不能说。”
“你必须说。”
“说了你们就知道我为什么不能说了。”
5号插进来:“审判官有权要求证人作证。你必须回答。”
执念沉默。沉默。然后她说:“那个人是你。”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零分裂出第12个人的时候,不是分裂了一个影子。她分裂了两个。一个是12号,一个是7号。你。你出来之后,12号被退回备选,你取代了她的位置。但你们共享一段记忆。”
执念的声音变得很轻。
“零最放不下的那个人,就是她自己创造的第7个人格。那个唯一拥有全部记忆、却拒绝接管身体的人格。”
我看着日记本上自己的编号。7号。唯一拥有全部记忆的,是我。拒绝接管身体的,是我。尸体旁边唯一的目击者,是我。
我的手开始发抖。笔从指间滑落,滚到那具尸体的手边。美工刀上的血迹还没干。
“我杀了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脑子里没有人回答。
第三章
我不接受这个答案。
“如果我是凶手,为什么5号要选我当审讯官?如果我是唯一拥有全部记忆的人,为什么我不记得撕过日记?如果零最放不下的人是我,她为什么在临死前在手心划七道痕?”
“七道痕不是指向我。”我把尸体左手翻开,指给所有看不见的人格看,“七道痕,方向是从外向里。是她被勒住脖子、意识模糊之前,自己用指甲划的。她在标记凶手。”
4号秩序问我:“七道痕怎么就成了标记?”
“因为七是我们之间的排序。不是按数字排的。是按零的信任度。”我看着日记本上那十二段陈述,“我前面有六个人。1号初心,2号旁观者,3号开心果,4号秩序,5号逻辑,6号狂暴。六个人里,有一个人是凶手。痕划七道,她告诉我凶手就在前六个人里。”
狂暴开口了。他难得说话。“为什么不是正好第七个?正好是你。”
“因为我不会勒死她。”我拿起美工刀,“刀上的血你们注意过吗?血是干的,但刀柄上没有任何血指印。有人把血涂上去,但没握过刀。凶手不是用刀杀的零,是用勒的。刀的用途只有一个——嫁祸。”
“嫁祸给谁?”
“嫁祸给最容易被人怀疑的那个人。”我看着狂暴,“你。”
狂暴没有说话。但2号旁观者替他接了话。“他说过从不说谎。不说就不算说谎。这话的意思你听懂了吗?”
我听懂了。最容易被人怀疑的人,最不擅长为自己辩护。嫁祸给狂暴是最安全的。
我翻开日记本前十二页的残根。对光看,第一页写着“……第1次轮回,我们……”。后面的字模糊。第四页有“4号说他看到了”。看到的什么?第七页有“我杀了她”。谁写的?
“4号,你在第几次轮回说了你看到的东西?”
秩序沉默了一会儿。“应该是第4次。我是4号,每次轮回我都会抢第一个发言。5号定的规矩,按编号顺序发言。我每次都说我看到的。”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零死之前,有一个人从她身后走过去。影子。我没看到脸。”
“影子。”我重复这个词,“12号叫影子。”
“不是那种影子。”4号加重语气,“是灯光照出来的影子。零死在日光灯下面,灯在她头顶。勒她的人站在她身后,影子投在她面前的地上。零临死前看到地上那个影子,用最后的力气在手心划了痕。”
“她为什么不直接写名字?”
“手边没有笔。美工刀是凶手塞给她的。”
我重新拼凑时间线。零被勒住脖子。她面对地板,看到身后凶手的影子。她用最后的力气用指甲在手心划痕,七道。凶手松开勒绳,在她脖子上补了拧断颈椎的那一下。然后把美工刀塞进她手里,涂上血,离开。
日记本在桌上摊开。从第1次到第12次,每一次轮回,我们都试图审出凶手,但每次都失败。失败的原因不是我们不够聪明,是凶手在每次轮回结束前撕掉关键页。
直到第13次。我醒得比凶手早。所以前十二页被撕了,但凶手没来得及撕第13页。
“5号,你说的规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们会困在密室里?”
5号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法官一样的威严,而是像有人在卸妆,一层一层地往下擦。
“零决定自杀的那天,把我们都关了进来。”他说,“她对镜子里的我们说——你们不是想保护我吗?那你们就永远待在我的脑子里,哪儿也别去。她把自己变成了锁。锁死的时候,密室建成。零的身体成了我们共同看守的牢房。唯一的钥匙,是找出杀死她的凶手。”
“可她死了。”我说。
“零死了,密室就会崩塌。我们困住自己,就是为了逼出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那个结果必须是我们十二个人共同投出来的。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真相。只有找到杀死她的真凶,密室才能打开,我们才能接受她的死亡,然后自我销毁。”
自我销毁。这个词让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我们审讯彼此、怀疑彼此、嫁祸彼此,都是为了活。但5号说,审讯的终点不是活,是死。找出凶手的那天,就是我们的死期。
“你一直知道这个结果?”我问5号。
“从第一次轮回就知道。所以我设计了规则。不是为了保护谁,是为了拖延时间。”
“为什么拖延?”
“因为我不想死。”5号的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缝,“我在她的理智里活了一辈子。我是她最冷静的部分。但冷静的人也有不想死的时候。”
狂暴开口了。他说话很少,但每次开口都正好卡在所有人沉默的裂缝上。“我也不想死。”
然后是9号恐惧。“我……我怕死。”
然后是3号开心果。“我不想讲笑话了。我只想说,零死的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这是她最后一次许愿。”
“许什么愿?”
“许愿有一个人能从这十二个人里走出去。”
我合上日记本。走出去。不是选出凶手,是走出去。
“执念,零最放不下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
执念开口,声音不像之前那么克制。“是你。但你知道她为什么放不下你吗?因为你是我造的。我和5号联手,用零的记忆碎片拼出一个人格,一个拥有她全部记忆但不对她共情的人。这样你就能在所有人被困住的时候,冷静地找出真相。你是一个工具箱。你不是零爱的人。你是她用来杀死我们的武器。”
我站起来。走到那具尸体面前。我的脸,我的身体,我的衣服。我的记忆,我的痛苦,我的审判。
我伸手摸她的脖子。淤青的勒痕下,有一个微弱得几乎摸不到的跳动。她没死透。
“零,”我对着她的耳朵说,“你是不是把我们关进来的时候,忘了把自己也关出去了?”
眼皮动了。她睁开眼。那双眼睛不再是我在镜子里看到的任何一副表情,痛苦、恐惧、恨意、温柔,所有情绪都抽干了。只剩一个空壳看着自己的内脏。
“你不是任何人的凶手。”零对我说,“我只是想让你们投票。十二个人共同决定去死。这样我就不用一个人死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我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她在外面,我在里面。她是零,我是零的一条肋骨。
“可我们不想死。”我说。
“我知道。”她闭上眼睛,“第13次了,你们每次都选不出凶手。你们宁愿困在密室里互相猜,也不愿意共同接受死亡。你们比我还怕死。所以我给你们留了最后一条路。”
“什么路?”
“日记本封底。”
我把日记本翻过来。封底内页上,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一行字。我凑近看,日光灯管嗡嗡响。那行字是零的笔迹,但不是写给任何一个人格的。是写给她自己。
“如果你不想死,就让十二个人变成一个。反正你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我明白了。自始至终没有凶手。零把自己拆成十二片,十二片再互相指控。凶手是零,受害者也是零。而我们要选的不是杀死谁,是留下谁。十二个人格投票决定谁能接管这副身体,其余十一个自愿销毁。
这比选凶手更难。选凶手只要恨一个人。选活口要放弃十一个自己。
我把那行字读给所有人听。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是母性先开口:“我弃权。”她说完这句话,声音就消失了。不是沉默那种消失,是存在消失了。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尸体旁边多了一道水渍。
然后是艺术家。“画没画完的,下辈子再说。”
3号开心果。“不好笑。但我也弃。”
9号恐惧。“终于不用怕了。”
12号影子。“我还没晒过太阳。但也够了。”
一个接一个。声音熄灭。尸体周围的水渍越积越多,从地砖缝隙里渗出来,沿着桌腿向上爬,在日光灯下泛着浅淡的光。不是血的颜色,是水的颜色。人格退场时,什么都不剩,只留一道水痕。
最后只剩三个人。我,5号逻辑,6号狂暴。
“我拖延了十三次。”5号说,“我最怕死。但我不想一个人活着。零在的时候,我是她的一部分。零走了,我活着算什么?”
他放弃了。水渍又多了一道。
狂暴没说话。他从来不说废话。他就说了两个字:“你留。”然后也消失了。
日光灯管熄灭。房间陷入黑暗。然后重新亮起。不是日光灯的光,是窗外的光。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照在床头柜上一杯凉透的水上。照在一面化妆镜上。镜子里的脸消瘦,苍白,眼睛红肿。但嘴角是平的。没有尸体,没有日记本,没有十二段互相矛盾的供词。只有我一个人坐在床边,握着手机,屏幕亮着。
屏保是一行字:“今天是第1天。活下去。”
我放下手机,走到镜子前。镜子里只有一张脸。但我认得那双眼睛。不是我一个人的眼睛。是十二个人的眼睛。初心替我哭过,旁观者替我站过,开心果替我笑过,秩序替我规划,逻辑替我思辨,狂暴替我沉默。观察者替我注视。艺术家替我画,恐惧替我躲,母性替我拥抱,执念替我记得,影子替我嫉妒。
她们没有消失。她们退回了我的身体里。变成肌肉记忆,变成条件反射,变成我接人待物时每一个不经意的选择。
零死了。十二个人格重新拼回一个完整的人。凶手没有找到,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凶手。只有一个不想活的人,和十二个替她活着的碎片。现在碎片拼合,空壳里重新灌进灵魂。
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手机屏幕上。我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一行字。
“第1天。我是完整的人。我叫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