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份，提尔森问她你的鸟机是固定路线还是自由飞，答案是固定路线。但五年，摸出来的固定路线只有三条。她忽然觉得那三条航线像三道伤口。
五年，无数趟飞行，撞碎的翼尖、被下洗气流拍上崖壁的机腹、从河床上捡回来的覆羽残骸——换来的只有三条路。三条。峡谷那么大，风那么野，她能走的地方却只有这三条窄缝。
不够。远远不够。
鸟机得自己飞。不能全靠她在地面上用遥控器一寸一寸地喂。
可让它自己飞，就得换脑子——整套神经系统都得换。
赵商女的工作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里面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桌面被螺丝刀划出无数道浅痕。图纸摞在桌角，改锥、焊枪、示波器挤在一起。窗帘是靛蓝土布做的，透进来的光被染成淡淡的蓝。窗台上搁着一小盆薄荷苗，叶子被窗外透进来的光映得微微发亮。
图纸改了七版。她趴在工作台上，铅笔削了又削，橡皮擦下来的碎屑堆成一小撮。
她要往机头里塞超声波风速感应，左右翼根各一个，得能嗅到每一股侧风，得能在风向偏转的瞬间把信号砸进飞控，不能延迟，不能含糊。机翼前缘和覆羽基底要加乱流传感器，它们不吭声，只感受空气压力的震颤，感受气流在那片峡谷里折叠、对冲、撕裂，然后直接告诉覆羽：开，合，快一点，再快一点。
机身侧面她开了个小小的防护腔，把温湿度传感器塞进去，避开阳光直射，避开风雨直吹。她要让它理解为什么夏天的上升气流来得比冬天早，为什么傍晚山风总在同一个钟点忽然掉头。
姿态感应组件装在重心位置，一刻不停地记录每一次颠簸、每一次倾斜。板子上她多焊了一颗气压计，指甲盖大小。这颗小东西能让鸟机知道气流抬升还是下沉，峡谷口的天气在变好还是变坏。姿态、气压、乱流，三者形成闭环：探测、调节、反馈，再探测，再调节，再反馈。一圈一圈地跑，跑到鸟机自己学会怎么在峡谷里活下来。
高度测量她暂时只能凑活用激光。
她讨厌激光。讨厌一切可能误伤的东西。但现在没得挑，先凑活，先让鸟机能飞，先让它在低空经济那个越来越窄的窗口里挤进去，产生效益，活下来。活下来才能换更好的办法。
她在图纸边缘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三个月。写完之后，她把那一角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废纸篓。废纸篓里还有七团一样的。
农历十月初九，赵商女和付云通带着仔仔回到了元江寨子。
张爱莲和马玉龙提前两天回来，把土掌房里外收拾了一遍，火塘烧得旺旺的，楼上楼下铺了厚厚一层松毛，屋里弥漫着松针的清香。阿婆坐在堂屋门口，腿上搭着薄毯，看见赵商女背着仔仔从寨口走来，拄着拐杖站起来，用哈尼话咕噜咕噜说了一大串。赵商女把仔仔递过去给她抱，阿婆低头看了很久，脸上的皱纹一层一层堆起来，像晒干了的核桃壳。其实她只是先离开澄江两天，两天没有被仔仔吵闹，就又念想了。
阿婆抱着仔仔，嘴里哼着哈尼语的调子，忽然说了一句："额头和下巴都像大姑娘。"
赵商女没接话。她伸手把仔仔的襁褓拢了拢，转身去堂屋里倒水。付云通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落下去，柴裂成两半。只有一瞬。
十月节的清晨，寨子里响起第一声鸡叫。马玉龙卷起袖子在院子里忙活，马玉明也回来了，蹲在灶房门口帮着烧水褪毛，裤腿溅满了猪血。付云通在院子里劈柴。赵商女抱着仔仔出门遛弯，想避开这些血腥场面，可是避无可避，家家户户都在处理猪肉。她就干脆待在寨子广场晒太阳，仔仔眯着眼睛，小拳头攥着那条靛蓝襁褓的边角，嘴里吐着泡泡。
长街宴摆上去了，篝火也升起来了。全寨子的人围坐喝酒吃肉，棕扇在嬢嬢们手里转着圈。赵商女端了一碗米酒敬了寨子里的"龙头"，又给阿婆夹了块烤猪肉。仔仔在付云通怀里睡着，他用围嘴轻轻擦孩子嘴角淌下来的口水。该有的热闹都有，但赵商女坐在火塘边烤土豆的时候，脑子里反复转的是废纸篓里那八团纸。
十月年过完的第二天清晨，哀牢山的雾比节前更浓了。全家很快回到澄江。
12月，仔仔三个月了，比刚出生时沉了不少，下巴圆滚滚的，胳膊腿像莲藕一样一节一节。白天他不认生，谁抱都行。但后半夜，他总在睡梦中突然惊醒，小腿蹬开被子，拳头攥紧，然后张开嘴哭。付云通从隔壁房间过来，趿着拖鞋，从床上捞起仔仔，抱起就往外走。赵商女没睡。她靠在床头，听见付云通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听见他压低声音哼一首曲子，应该是跟阿婆学的哈尼族摇篮曲，她没忍住噗嗤笑了出声。她知道自己应该出去接过来，但没动。她看着天花板，想起图纸边缘那八团纸。
她确定，把他放在那个位置上——孩子舅舅的位置上——才是对他最大的尊敬和爱护。这也不是她为自己辩解......想不了更多，她想我先睡了再说，她翻了个身......
第二天一早，她回到一楼工作室，把第八团废纸从废纸篓里捡出来，展开，抚平，压在桌角。
........
仔仔在隔壁房间又哭了。付云通的脚步声又一次响起来。
她没回头。
鸟机得自己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