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进来的一位广州本地大姐,比我大一轮,那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她整个人缩在那一身不合体的号服里,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瘦小得可怜。这里的灯光永远是惨白的,照在她脸上,把那种蜡黄照得一清二楚。
说起她的案子,简单得让人听了心里发寒。她也就是闲来无事,自己买个两块钱消遣一下。一注就买两块钱,一次也就买个十来块钱的,这在街坊邻里眼里,纯属无聊时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平常得就像买瓶酱油。谁能想到,就这么点不起眼的事儿,竟然把她送进了这种地方。
警察来查的时候,把她那个软皮小本子给搜了出来。那本子封面都磨破了,是她平时记号码用的。她有个习惯,每次买了什么号,都工工整整地写在本子上。在以前,这只是个生活习惯;可在那一刻,这本子就成了板上钉钉的“铁证”,像一副手铐,直接把她给钉死了。
她就垂头丧气,委屈得不行,坐在硬邦邦的铺位上反复跟我说:“两块钱的事,至于吗?我又不是犯了什么事,就是买了几块钱六合彩,大家都在买呀”
直到我们在这压抑得让人发疯的仓里聊开了,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那时候是2010年,广州正在办亚运会,这是在“严打”。上面压下来硬指标,片区要抓够人交差。人家也不管你有没有关系,手里有证据就抓进来凑数。
可她当时哪有这个觉悟?我也没想到这一点。在那之前,我也以为自己卖报纸就是个小生意,根本没察觉到风向已经变了。那种“我以为没事”的侥幸心理,在现实面前被碾得粉碎。就因为没这个思想准备,我们这些糊里糊涂的人,就像待宰的羔羊,稀里糊涂地就栽了进去。
最让她感到绝望的是,她女婿就在政府部门上班。那是亲女婿啊,本该是最能帮上忙的人,结果连他都救不了她,最后也只能认栽。连这种至亲的关系都走不通,这次算是彻底没路可走了。
她本身就有高血压,在这地方关着,没自由,睡得也不好,血压可能稍微有一点点高,但其实身体没什么大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汗臭味,让人喘不上气。她每天在那唉声叹气的,我看在眼里,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她比我大一轮,都四十多岁的人了。看着她那样,我就觉得有点那个……明明她犯的也是两块钱的小事,真正坐庄的大老板都没被抓,却落得这个下场,我反倒觉得她比我更可怜。
这里的驻所医生也就是个摆设,只会开点感冒药。她血压高了喊头疼,医生只冷冷地瞥一眼,随手开一点止痛药应付了事,根本没人真把你当回事。
夜深人静的时候,仓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她压抑的叹气声在空气中回荡。听着那声音,我也忍不住后怕,脑子里全是当时在派出所里的画面。
其实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可怜别人呢?我自己不也是被一张纸给钉死在这里的吗?我是卖报纸,里面也有六合彩报纸被抓进来的。当时在派出所里,面对那些被查获的报纸,我连想否认都开不了口。人家早就给我照了相,白纸黑字,镜头拍得清清楚楚。在那种铁证如山面前,我百口莫辩,根本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认栽。
大姐是因为那个写满号码的小本子成了“铁证”,我是因为那些被拍了照的报纸成了“铁证”。她买两块钱的消遣,我卖几毛钱的报纸,我们都被这所谓的“证据”死死地摁在了这个吃人的地方。
看着她那样,我心里揪着疼。同样是落难人,一个是糊里糊涂买特码的,一个是糊里糊涂卖报纸的,我们本来都是守法的老百姓,只想混口饭吃,最后却都困在这四方天地里,谁也救不了谁,只能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判决,像两粒被扔进磨盘的黄豆,等着被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