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天庭宴会
殿门外的云层翻涌了半盏茶的工夫，最后缓缓静了。那道从云层深处裂出来的黑线收了回去，像蛇缩进了洞穴。金光追过去压住裂口，把它封成一道细细的金印，横在天幕上。
玉帝从龙椅上站起来，手里那柄玉如意换了个方向。如意头指向大殿左侧通往后殿的拱门，门上挂着一道薄薄的光帘，帘面上浮着流动的云纹。
"摆宴。"
老君弯下腰，把拂尘上最后一粒金屑拍干净，侧身往拱门方向让了一步。两排仙人跟着动了，白袍紫衣青衫碧玉，顺着拱门两侧的通道鱼贯而入，脚步轻得像落叶贴地滑行。紫袍仙人在经过黄山月身边时顿了一下，笏板在掌心转了个角度，把那道歪斜的纹路重新对正了。年轻仙人的碧玉佩碎了一半，他把完好的另一半从腰间摘下来揣进怀里，碎掉的那一半留在原地没捡。
后殿比前殿小一些，却比前殿暖了三分。四面墙壁上挂着流动的云锦，锦面上绣着四季轮转，春花夏雨秋月冬雪随着光线变化依次浮现。地面铺着软玉，踩上去不响，脚感温热。殿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铺着霞光织成的桌布，边缘垂下来的流苏在无风的环境里自己晃着。
黄山月坐在长案左侧。旧袍子跟软玉地面和云锦墙壁格格不入，可他坐下来的时候，身下的蒲团自动调整了形状，软硬恰好托住他的脊背。宋璐璐在他右侧坐下，斩妖剑横在膝上，剑鞘搁在案沿，鞘口的霜花没有凝出来。黄小婉蹲在她娘和爹之间的缝隙里，抱着膝盖东张西望，天眼闭着没开，可两只黑亮的眼睛把殿里的角角落落扫了个遍。
清风站在黄山月身后。
他本来应该坐下，可后殿里没有多余的蒲团了。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青衫下摆被殿内的暖气流轻轻掀起又落下。他站了一会儿，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黄小婉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把他拽得弯下腰来。小姑娘从案上拿了一颗东西塞进他手里，那颗东西浑圆饱满，通体赤红，皮薄得能看见里面流动的汁液。
"吃。"
清风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颗蟠桃。拳头大小，桃尖一点朱砂红，桃皮下渗出的蜜香扑了满脸。他把那颗桃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咽了一口唾沫，没动。
黄山月没看他，低头端起面前一盏茶。茶汤澄碧，水面浮着一朵完整的茉莉花，花瓣半开半合，像刚从枝头掐下来放进去的。他抿了一口，放下。
清风咬下了第一口桃肉。
汁水溢出来的声音在后殿里不大不小，刚好盖住了他喉结滚动时的咕咚声。他咬第二口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咬第三口的时候桃核露出来了。他把桃核搁在案角的时候，黄小婉又塞了一颗过来，这一次是黄色的，像半透明的琥珀，里面裹着一粒朱果。
"吃。"
清风放下桃核，接过黄果，咬了一口。甜的，汁液顺着他下巴往下淌，滴在青衫前襟上，他低头用袖口擦了擦，又咬了一口。整座后殿里十位仙人面前的蟠桃他只动了一颗，可他身后的案角上已经堆了七颗桃核，每一颗都被啃得干干净净，连桃尖的朱砂皮都舔掉了。
殿中央的光帘忽然亮了。
帘面上的云纹翻涌起来，像水被搅动了。一群身影从光帘后面涌出来，轻飘飘的，脚步不沾地。她们身着霞衣，衣料薄如蝉翼，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交替流转。领头的女子双臂展开，袖口垂下的丝绦带起七道弧光，每道弧光在空中划出一个完整的圆。圆心里浮出朵朵祥云，云团膨胀又消散，消散又重聚，每一个循环都带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磬音。
黄小婉仰着脸看了许久，悄悄伸出一根手指去碰最近的一朵云。手指穿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微风，把那朵云撕开一个口子，口子边缘翻卷着缓缓愈合。她缩回手，手指上沾了一层极细的银粉，对着光捻了捻，粉化了。
清风又吃完了一颗，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杏子。他咬着桃肉抬眼看了半圈舞蹈，又低头去拿案上第二排果碟里的东西。这次是一串紫葡萄，果粒饱满，皮上凝着薄薄一层霜。他把整串拎起来抖了抖，霜碎了，落了一案面。旁边一位白袍仙人的袖口被碎霜溅了几粒，那仙人没转头，只是袖口抖了一下把霜粒抖掉了。
"慢点吃。"宋璐璐说了一句。
清风含着一嘴葡萄点头，牙齿咬破了果皮，汁液从嘴角溢出一线。他慌乱地用手背去抹，抹得手背上全紫了。
殿中央的云纹舞蹈收了尾。七色弧光同时落下来，凝成一道彩虹横在殿顶，悬了三息才缓缓散开。霞衣女子们退入光帘后面，像倒放的画卷卷回了轴上。殿里静下来，只剩下清风嚼葡萄皮的脆响和案角桃核滚动时发出的骨碌声。
玉帝把面前那盏蟠桃往前推了推，没动。他从案旁取了一壶酒，斟满一盏，酒色金黄，酒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金箔，箔片在转动，像活的。他端起那盏酒，敬向黄山月的方向。
"天庭三万年没摆过这样的宴了。"玉帝抿了一口，金箔贴在他的下唇上停了一瞬，化了。"上次摆是庆功。庆你挡了那畜生的第三口。"
黄山月端着自己的茶盏回敬了一下。茶汤里的茉莉花在他举盏时转了一圈又停住。他把茶盏放回案上，杯底磕在软玉面上没有声音。
"蟠桃三万年的，仙酒九千年窖。不尝一口？"玉帝的目光落在他那盏碧绿的茶汤上。
"这些东西对我没用。"黄山月把茶盏往面前移了半寸。"三万年蟠桃吃了长三万年寿。我跳出轮回了，寿数跟我不相干。九千年仙酒喝了养九千年修为。我金刚不坏的根骨不靠酒养。吃了喝了也是从身体里穿过去，白占一副肚肠。"
清风嚼葡萄皮的声音忽然停了。他咽下嘴里最后一点果肉，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堆桃核，又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一片紫色的葡萄汁印，又看了看黄山月面前那盏清清淡淡的茶。他把手缩回去，搁在膝盖上不动了。
黄小婉把自己面前的蟠桃推到她爹跟前。"爹不吃我吃。"她把那颗桃抱起来啃了一口，桃汁糊了半边下巴，眉眼笑弯了。
"吃你的。"宋璐璐从袖口掏出一方帕子，把女儿下巴上的桃汁擦干净。帕子上印了一朵红印，她叠了叠收回去，跟斩妖剑一起搁在膝侧。
玉帝没有再劝。他把酒盏放下来，指尖在盏沿上划了半圈。酒面上的金箔碎成了更细的粉，沉进酒底，把金黄染成了琥珀。他靠回椅背，目光从清风堆在案角的那排桃核上扫过，又从黄山月那盏始终满着的茶上滑过去，最后落在对面那张旧袍上。
"宴是宴完了。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清风把嘴里最后一粒葡萄籽吐在手心里攥着，没敢往案上搁。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耳根慢慢烫起来，从耳廓一路烫到脖颈，连青衫领口底下那截皮肤都泛了红。他低头攥着那粒葡萄籽，指节发白。
黄山月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盏端起来，凑到鼻尖嗅了嗅那朵半开的茉莉花。花香钻进肺腑时混进了别的东西，极淡极沉的一缕气息，从胸口那枚菩提子里渗出来，顺着经脉往上爬，爬进他额头上已经看不见的莲花印里。那枚印子轻轻亮了一下，又灭了。
"降妖除魔。"黄山月放下茶盏。"重整三界风气。"
盏底磕在案面上，这一次磕出了极轻极轻的一声响，像一粒米落在了瓷盘正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