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灯泡嗡嗡响,光线忽明忽暗,照在那三本摊开的账本上。屋里味道很难闻,有股霉味,还有刚才那几个犯人身上的汗臭味和血腥气。
我坐在那张缺了腿的破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死死按在桌边上,用力太大,指关节都发白了。
眼睛盯着账本上的字,一动不动。那个穿风衣的临死前没骗我,这哪是什么糊涂账,这就是一本要人命的账。
记账的人心眼很多,净整些黑话。
“修路”就是给人送钱,“土方”就是吃回扣,“茶水”就是封口费。
“疏通”就是打点关系,“平账”就是把事抹平。
这些弯弯绕,我一眼就看懂了。每看懂一行,我心里就越发堵得慌。
手指头摸着那粗糙的烂纸,扎得慌。那些数字在我眼里不是钱,是一个个被坑害的老百姓。
1993年7月,收张总茶水费,一万五。
1994年3月,修路款分成,六万。
1995年11月,土方结余,三万二。
……
翻到最后一页,就是那个风衣男拼死也要藏起来的那本。日子是三个月前,墨迹看着还很新,像是急着要把钱分了跑路。
“K兄疏通关节,共计十二万整。此款由黑风峡矿务局专项款出,账已平。”
十二万。
我闭上眼,狠狠吸了一口气。
十二万呐,这是什么概念?
那时候一个矿工在井下拼死拼活干一年,也就挣几百块钱。谁家要是有一万块,那就是全县城都羡慕的万元户了,够一家人踏踏实实过十年好日子。这十二万,能在省城买下半条街!就为了这十二万,这些人能把良心都卖了,连脸都不要了。
我把账本合上,心里沉甸甸的。把这三本账从头到尾数了一遍,最后那个总数跳出来:二十三万七千五百块。
这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这是国家专门拨下来的救命钱,是矿上兄弟们冒着塌方、透水的风险,从地底下拿命换回来的血汗钱!这钱本来该买设备、该加固巷道、该给死难的家属发抚恤金……
可现在呢?全进了这群王八蛋的腰包,让他们去花天酒地。
我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不是怕,是气得。
我稳住呼吸,把心里的火强行压下去。不能乱,一乱就中了这帮人的套了。
再睁眼的时候,我心里一点犹豫都没有了,只剩下一股狠劲。
“黑脸。”我开口,嗓子因为憋得太久,有点发哑,但话说得很死。
“到!”黑脸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他看我一眼,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才十九岁,眼神怎么比杀人的刀还冷。
“把人带回去关紧,谁也不许透风。这三本账,一共二十三万七千五。”我站起来,把账本死死抱在怀里,像抱着三块烧红的烙铁,“还有那个代号‘K’,必须往上汇报。”
“哪怕是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把这群国家的蛀虫抓到底,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黑脸也是个硬茬子,听得热血上头,转身就要去办。
可他刚走到门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吉普车急刹车的声音。
“不好!”黑脸猛地拉开门,探出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连同志,来了好几辆车,把院子堵死了!”
我心里一沉,果然,那个代号“K”的人动手了。
“撤!从后门走!”我低吼一声,抓起桌上的东西就往外冲。
可还是晚了。前门被人一脚踹开,十几个拿着猎枪和砍刀的汉子冲了进来,为首的那个,正是昨晚那个风衣男的同伙,他手里夹着根烟,阴恻恻地笑:“连特派员,大半夜的想去哪儿啊?这雾大路滑的,别摔着了。”
“放你娘的屁!”黑脸骂了一句,抬手就是一枪。
“砰!”
子弹擦着那家伙的头皮飞过,打在门框上溅起一串火星。
“给我上!留活的!”那家伙恼羞成怒,挥舞着砍刀。
瞬间,审讯室里枪声大作,桌椅板凳被砸得稀烂。我护着怀里的账本,一脚踹翻一张桌子当掩体,子弹在耳边嗖嗖飞过。
“黑脸!手雷!”我吼道。
黑脸摸出一颗手榴弹,牙齿一咬,拉环,狠狠扔向人群。
“轰隆!”
一声巨响,硝烟弥漫,哭爹喊娘的声音混成一片。
“走!”我趁机从地上滚出去,冲向后院。
黑脸紧跟其后,我们翻过后院的矮墙,跳进那辆破吉普车。
“往哪走?”黑脸发动车子,急得满头大汗。
“出峡口!往外冲!”我吼道。
车子像发了疯一样冲出院子,可刚拐过弯道,前方几百米的峡口处,赫然横着两辆大卡车,把路堵得严严实实。身后,那辆黑色的轿车也亮起了大灯,死死顶住了退路。
前后夹击,插翅难飞。
“下车!找石头躲着!”我滚进路边的水沟。
黑脸也跳下来,胳膊上已经中了一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连同志,咱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了。”黑脸喘着粗气。
我摸了摸怀里的账本,那三本账硬邦邦的,像三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胸口。
交代?
不!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账本就必须送出去!
“黑脸,听我指挥!”我吼道,“一会儿我数一二三,你把剩下那颗手雷扔出去,我冲车!”
“到!”
“一、二、三!”
黑脸猛地跃起,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轰!”
火光冲天,那帮人乱作一团。
就在这一瞬间,我从水沟里猛地窜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奔那辆离我最近的吉普车。
那个同伙愣了一下,刚想举枪,我已经到了他面前。一脚踹在他手腕上,猎枪飞了出去。紧接着,我一记肘击狠狠撞在他下巴上,只听“咔嚓”一声,那家伙眼珠子一翻,瘫倒在地。
我跳上驾驶座,疯狂倒车,方向盘打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子冲出了包围圈。
“黑脸!上车!”
黑脸几个翻滚跳上后车厢。
我脚底板把油门踩进了油箱,吉普车咆哮着,在大雾中疯狂驶离黑风峡。路边的树影在雾气里张牙舞爪,像是要扑上来吃人。
后视镜里,那帮人没敢追。
黑脸在后车厢里喘着粗气,捂着伤口,看着越来越远的矿场,咬着牙说:“连同志,咱现在去哪?”
我没回头,死死盯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雾气。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刚才那股滔天的怒火此刻化作了眼底深处最冷的寒冰。
逃出去,然后联系上级。
这三本账本,二十三万七千五百块的血债,绝不能烂在这深山老林里。不管那个代号“K”的人手眼通天到什么程度,只要我能把这证据递上去,只要我能联系到更高一层的人,这群蛀虫就跑不了!
哪怕是拼了这条命,我也得把这群国家的蛀虫抓到底,一个都不能放过!
车子在雾气中狂飙,碾过泥泞,撞破了晨雾,载着血债和决心,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