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凡绩
书名:一念深渊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7156字 发布时间:2026-06-29


第一章

我被贬回人间那天,阎王亲自签的调令。

起因是我熬的孟婆汤被连续投诉了三百七十一次。投诉理由五花八门:有人说喝完想起了前世的WiFi密码,有人说汤里一股香菜味,最离谱的一个说喝完打了个嗝,前世所有的数学公式全记起来了,现在在地府开高数辅导班,生源爆满。

阎王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投诉信,脸比平常黑了两个色号。

“孟婆,你上岗多少年了?”

“一千三百年。”

“一千三百年,你连一碗汤都熬不好。”他把投诉信往桌上一拍,“三百七十一条投诉,破了地府有史以来的记录。上一个记录也是你的,二百九十八条。”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尖。绣花鞋上沾了汤渍,袖口有烧焦的痕迹。今天早上又熬糊了一锅。

“忘川水三升,奈何桥头第三棵柳树下的土一撮,往生花九朵,文火慢炖三昼夜。”阎王掰着指头念配方,“一共四样东西。你告诉我哪一样难找?”

“都不难找。”

“那你为什么放盐?”

“我觉得加点盐好喝。”

阎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换成了一种慈祥的、长辈哄小孩的耐心。“灵魂喝完汤要忘记前尘。咸的汤,他们喝完会想起上辈子吃的最后一顿咸味是什么。上个月那个投诉汤里有香菜味的,喝完想起了上辈子吃过的所有香菜拌牛肉,转世第二天就去开火锅店了。生死簿上他这辈子不该有钱。”

“火锅店挣钱了?”

“快上市了。”

我差点笑出来,憋住了。阎王没憋住,翻了个白眼,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到我面前。调令,红头黑字,盖着地府人事司的公章。

“人间业务部缺人。你去顶临时死神的岗,负责收割绝症病人的灵魂。干满三个月,绩效达标就回来继续熬汤。不达标,在人间待到退休。”

“死神有KPI?”

“当然有。”他推过来一张表格。表头印着“临时死神绩效考核指标”,下面密密麻麻列出指标:每月收割灵魂数不少于十例;收割时间与病患预计存活时间的误差不得超过四十八小时;收割时不得引起家属过度悲伤。备注栏里,最后一条:严禁与被收割对象建立任何形式的私人情感联系。

“镰刀是自己买还是单位发?”

阎王沉默了片刻。“你被开除了。调令上写的是临时死神。没有镰刀,没有制服,没有法力。用什么收割灵魂,自己想办法。”

我被一脚踹回人间。落点是本市最大的三甲医院。住院部走廊尽头加了一张折叠床,就是我的工位。隔壁是开水间,再隔壁是卫生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病号饭和临终关怀病房特有的气味。

护士长姓吴,四十多岁,圆脸,戴圆框眼镜,看见我第一句话:“你就是上面派来的心理抚慰师?”

上面派来的。她大概指的是院领导。我没纠正。

“你的工作很简单。”吴护士长边走边翻文件夹,“住院部C区全是终末期患者。名单上的人,你每天去聊聊天,做做心理疏导。病人走的时候,你在旁边陪着就行。”她把文件夹塞给我,“名单每天更新。”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上一个干这个的,干了三天就走了。说受不了。”

“受不了什么?”

“受不了每个病人走之前都骂她。”

我抱着文件夹站在走廊里。两侧病房传来监护仪的嘀嗒声、家属的低泣、病人睡梦中含混的呓语。翻开名单,第一页十一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诊断、病房号、预计存活天数。最下面那个写着:程小满,7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C-12病房。预计存活天数:3天。

我合上文件夹,走向C-12。

程小满坐在病床上,光头,瘦得像纸片。她正用输液管编手链,编完一条拆了重新编。床头柜上摆着一排芭比娃娃,头发全被剪了。光头的芭比,整整齐齐。

“你是谁?”她没抬头。

“我是新来的。叫我孟姐姐就行。”

“孟姐姐,你头发真多。”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睛亮得不像是还剩三天的人,“等我好了,我也要扎你这样的辫子。”

我坐在她床边的塑料凳上,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喜欢什么颜色?”她问。

“蓝色。”

“我也喜欢蓝色。”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画,蓝色蜡笔涂满整张纸,中间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有头发。“这是我,这是你。”

高个子穿着蓝裙子,矮个子也穿着蓝裙子。手拉手站在蓝色太阳底下。

“明天还来看我吗?”

“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开水间旁边的折叠床上,翻开文件夹。程小满的名字排在最后一个。预计存活天数:3天。我把她的名字抄在手掌上,蓝色圆珠笔迹,和那幅画的蓝一样。

第二天,程小满化疗反应加重,吐了三次,吐完继续编手链。她妈坐在走廊里哭,她爸站在窗边看外面,不说话。我帮她端水、擦脸、把她编好的手链戴在自己手腕上。

第三天,程小满不吐了,开始昏睡。监护仪上的数字像坐过山车。傍晚她醒了几分钟,看见我坐在床边,笑了。

“孟姐姐,我还想要一根蓝色手链,送给你。”

她从枕头底下抽出编好的手链。蓝色输液管编的,编歪了,但很结实。她抬不起手,我把手伸过去,她把手链套在我手腕上。

“你以后看到蓝色,就会想起我。”

当天夜里,程小满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了。

我蹲在开水间,把脸埋进膝盖。手腕上那根蓝色手链硌着手腕内侧的骨头。吴护士长走过来,犹豫了一下,手放在我肩上。“你才来三天。慢慢就习惯了。”

她不知道我哭的不是习惯。

我哭的是,我还没开始做心理抚慰,还没掏出那份绩效考核表,还没想好怎么收割这个七岁女孩的灵魂。她自己走了。走之前送了我一根手链。

第二章

程小满死后第四天,阎王派人来查岗。

来的是白无常谢必安。白西装,白皮鞋,白手套,站在医院走廊里像一尊刚从大理石里剥出来的雕像。他捏着鼻子,用两根指头夹着我的绩效考核表。吴护士长路过时打量了他好几眼。

“你挺会挑地方。人间三千年,医院开水间旁办公的死神,你是头一个。”他把表格塞回公文包,抽出另一份文件,“总部系统检测到你收割的灵魂数目为零,情感波动指数异常飙升。怎么回事?”

“情感波动指数?”

“你跟被收割对象建立私人情感联系。绩效考核表最后一条,禁止建立情感联系。你签了字的。”他翻开表格最后一页,指着我的签名。

“她送我手链。”

白无常看着我的手腕。蓝色输液管手链,已经有点褪色。

“没收。”他伸手。

“凭什么?”

“死神不能保留任何与死者有关联的物品。保留等于建立跨世情感纽带,跨世情感纽带产生业力,业力影响生死簿的运行逻辑。你在阴间干了一千三百年,这个还需要我解释?”

我把手链褪下来,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很凉。

“还有,总部要求你加快进度。连续挂零,季度排名垫底,再挂一个月,调令自动失效。到时候你连临时死神都当不了,直接转成游魂,重新排队等投胎。投胎排期排到去年了。”

“去年?”

“去年名额就满了。你只能往后排。排队的滋味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地府排队,坐在奈何桥上等,前面永远是黑压压的人头,每人端一碗孟婆汤,喝完跳进忘川。有些人排了五十年还没喝上,因为我在熬汤那一千年里经常把锅烧干,供汤速度拖垮了整个投胎流程。

白无常走了。白皮鞋踩过走廊地砖,咔嗒咔嗒,渐行渐远。

我摊开名单。今天更新了。程小满的名字已经不在,新增了两个。其中一个叫赵建国,肺癌晚期,C-18病房,预计存活天数:7天。

我走向C-18。

赵建国六十三岁,退休中学教师。床头柜上摆着一盆文竹,种在搪瓷缸里,缸身印着一行红字:优秀教师1988。他儿子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到一半接了个电话,语气越来越冲。

“爸你等我一会儿,公司那边有急事。”他放下苹果就走了。赵建国看着削了一半的苹果,没说话。

我坐在程小满坐过的那把塑料凳上。

“你是新来的?”

“嗯。叫我小孟就行。”

“小孟。好名字。我闺女也叫孟,孟夏。”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她在外地,说下周回来。我没让她回来。太远了,机票贵。”

他拿起那半个苹果,用水果刀切下一小块递给我。“吃吧。他不削完。每次都不削完。”

我接过苹果。很甜。

后来四天,我每天都去C-18。赵建国给我讲他教的最后一届学生,讲他在学校实验田里种出三十六斤重的大冬瓜,讲他把优秀教师奖金全部买了书。我问书呢。他说捐了。他儿子不知道。

第六天,他陷入昏迷。监护仪的嘀嗒声越来越慢。家属围了一圈,有人哭,有人打电话,有人翻他的抽屉找存折。他儿子站在人群外围,手里还捏着那个没削完的苹果。

赵建国走的时候,我在旁边。来的是黑无常范无救,黑西装,黑手套,黑皮鞋。他站在病房门外,朝我招了招手。

“数据出来了。赵建国,原定七天后死亡,实际死亡时间比预计提前十一小时。原因:你在第三天递给他一杯热水,止痛后疼痛缓解,但原本应该因疼痛应激诱发心衰加速。你打乱了死亡路径。”

我靠在墙上。

“他昏迷前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小孟你也当老师吧’。这句话让他多分泌了零点三毫克多巴胺,改变了临终决策系统的输出值。”

“零点三毫克多巴胺?”

“死神不能跟病人做朋友。这句规定不是没来由的。”他合上册子,“谢必安让我转告你,再有一次情感干扰,直接召回,不再给三个月宽限。”

他走了。我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捏着赵建国给我的那块苹果核。褐色的,在掌心里发干。

第二天查房,赵建国的床位空了。搪瓷缸还在窗台上,文竹死了。他儿子没来收拾遗物。护工说家属上午来过,拿走了存折和户口本,没拿走搪瓷缸。我把搪瓷缸拿到开水间,装了点水,放在折叠床边。

吴护士长推门进来。“程小满她妈今天早上来办手续。说小满走之前最后一句话是:新来的那个姐姐手上有一根蓝色手链。让我跟那个姐姐说一声谢谢。”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空的。

“她妈给你留了个东西。”吴护士长递过来一个信封。信封里一张画。和第一张一样的构图,两个小人,高的矮的,手拉手。矮个子的那个有头发了。蓝色蜡笔涂的,一根一根,画得很仔细。底下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孟姐姐,下辈子我要当你。

我跪在开水间地上,哭不出来,也站不起来。黑无常说死神不能跟病人做朋友。我没把他们当病人。我把他们当成了这间医院里唯一会跟我说话的人。

窗外下起了雨。搪瓷缸里的文竹枯枝在水里轻轻晃了一下。枯枝底部,冒了一星绿色。

第三章

我决定帮赵建国的儿子。

赵建国死前说他儿子公司快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每天被供货商堵门。他昏迷前一天拉着我说:“我存折上还有四万块钱。密码没告诉他。你帮我取了给他送过去。就说他爸最后给他买的苹果,他没削完,我替他削。”

我说好。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钱。密码是赵建国的生日,他写在搪瓷缸底部的标签上。取完钱,我在医院旁边水果店买了四个苹果,给他儿子打电话。

对方接起来,语气很冲。“谁?”

“你爸病房里的。他让我把钱给你。”

他愣了一下,问我位置。我报了地址。他来得很快,皱巴巴的西装,胡子没刮,眼睛血红。我把四万块钱和那袋苹果放在他面前。

“你爸说,苹果他替你削好了。”

他盯着那袋苹果,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然后蹲在路边哭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哭得像个小学生。

那天晚上,白无常出现在我床边。脸色极差,白西装袖口湿了,白手套上沾着黑色液体。他把我从床上拽起来,压着嗓子说:“你干了什么?”

“帮一个朋友送钱。”

“朋友?你跟收割对象建立情感联系不算完,你还跟家属建立联系?”他把一份文件拍在床头柜上,“赵建国的儿子拿到钱之后还了债,剩下两千块请员工吃了顿饭。其中一个员工,本来下周查出重病、卖房治疗、最终不治。现在他的生活轨迹被你改了。生死簿上的名字闪了一下。三百年没出过这种故障。”

“改回来会怎样?”

“改不回来。因果链一旦分叉,衍生新的分叉,每一条都在消耗系统的算力。后勤部现在加班排查因果链,骂的全是你的名字。”

他沉默片刻。“明天有个被收割对象住进来。C-21,重症监护室,女患者,预计存活两天。不要再做多余的事。送她准时上路。干完这一单,之前的账一笔勾销。干不好,直接召回。”

白无常走了。床头柜上那份文件页角湿了,泡发了一层细小的纸屑。

第二天,C-21住进了新患者。

我拿到名单时愣了。名字叫苏念,四十一岁,宫颈癌终末期,预计存活两天。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患者系前任临时死神,因业绩不合格被贬回人间后患癌,未完成收割任务即因病离职,现由现任临时死神负责收割。

在我之前被贬下凡的那个临时死神,也没熬到调令结束,自己先得了绝症。现在轮到我来收割她。

推开C-21的门。苏念躺在床上,瘦得颧骨突出,头发稀疏,眼睛很亮。她正在翻一份旧文件夹,看见我进来,笑了。

“新来的?”

“新来的。”

“我也是死神。”她把文件夹合上,封面印着和我那份一模一样的字样:临时死神绩效考核指标。“你收割几个了?”

“一个都没。”

她笑起来,笑得喘不上气。笑完了看着我。“我当初在任时,也一个都没收割。帮他们买饭、带水果、给家属介绍兼职。任务全搞砸了。阎王说我是地府史上最差的死神。”

“后来呢?”

“后来我得了癌,跟他一样躺在病床上。才明白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安排好了。我在这里当了三个月死神,给病人端了三个月热水。最后走的是我自己。你以为你在帮别人,其实是帮你自己。”

她的话让我想起黑无常说的那句话。零点三毫克多巴胺,改变了临终决策系统的输出值。也许从一开始,系统就没打算让我们当好死神。它只需要有人在病床前坐一会儿,握住临死之人的手,让他们最后看到的那张脸带着笑。

苏念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监护仪报警时我没有松手。黑无常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白无常也没来。

她走后我查了一下生死簿。苏念,前任临时死神,生前收割灵魂数为零,违规次数八十九条,被贬人间的期限未满主动申请病退。转世投胎排期排到三年后。我把她的排期往前提了两年半,在签名栏里画了一只猫。

第四章

苏念走后第二天,白无常来了。

他站在开水间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我被没收的蓝色手链,还有赵建国的搪瓷缸。缸底的文竹枯枝上,新芽已经长出两片叶子。

“还给你。”他把袋子放在折叠床上,“谢必安说他不拿了。拿着烫手。”他看了一眼文竹嫩叶,“这玩意儿开始长了。他办公桌上放了一天,第二天早上述职报告背面被根部扎穿了。”

“他呢?”

“在写投诉信。说你毁了他的年度考核。”白无常嘴角动了一下,“三百年了,谢必安的办公桌第一次长植物。后勤部以为阴间要绿化改造。”

他走了。白皮鞋踩过走廊地砖,咔嗒咔嗒。窗台上的文竹嫩叶轻轻晃了一下。

当天下午,阎王亲自来了。没穿朝服,没带随从,深灰色夹克,戴棒球帽,像一个来探望病人的普通中年男人。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开水间的蒸汽不时漫过来,模糊他的镜片。他摘下眼镜用夹克下摆擦,动作笨拙。

“地府财务司查出来了。你的档案,入职资料有误。”

“什么误?”

“你不是孟婆。”

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监护仪从隔壁病房传来规律的嘀嗒声。

“一千三百年前,地府年终宴,你喝多了,走错了部门。本该去财神殿报到,误入了奈何桥。当时的孟婆正在煮汤,看你醉醺醺的,就让你帮她看锅。她出去一趟,再也没回来。”

“我熬了一千三百年的汤?”

“对。你原本的岗位,是地府正财神,主管人间财运分配。你误岗一千三百年,财神位一直空缺。这期间人间的财运归自动化系统分配。算法的逻辑很机械,富人越富,穷人越穷。偶尔有人被漏掉,一辈子没财运。那个人在阴间系统里就会记一笔——财神缺勤。”

“你一直知道?”

他重新戴上眼镜。“去年才知道。财务司清查编制,发现财神殿空了。查了一圈,在奈何桥后面找到你。你当时正在往汤里加盐。”

我没说话。他继续:“财神转岗当孟婆,熬汤熬了一千三百年,被投诉三百七十一次。财务司传开了,说你大概是天界有史以来任职最久、业绩最差的编外孟婆。”

“但因为我不在岗,人间财运被算法管了一千三百年。算法不会偏心,也不会同情。穷的穷,富的富,没人在中间调剂。这期间你唯一一次动用神力,是在医院。”

“我没有神力。”

“你有,自己不知道。”他指着窗外医院对面那排店铺,其中一家门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程小满她妈拿了你的手链,在医院对面开了家小面馆。开业那天,店里坐满。赵建国的儿子在公司倒闭后去她店里当帮工,领第一份工资时买了一个搪瓷缸,说要养文竹。苏念转世投胎的排期被你提前了两年半。你签字画了一只猫,财务司认了你的财神印。”

他站起来,拍了拍夹克上的褶皱。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回地府,回财神殿就职。编制保留了一千三百年,工龄照算,待遇从优。第二,留在人间。死神不必干了,财神也别当了,当一个普通的、偶尔漏点财运给穷人的临时工。”

“我选二。”

他点了点头。“猜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一份新调令,红头黑字,盖着天界人事司和地府财务司两枚公章。

“调任通知。原财神殿正财神,因长期缺岗导致人间财运失衡,免去财神职务,转任人间散财使。无编制,无薪资,无固定办公场所。保留微量财运调度权,额度自行把握。任期:终身。”

他合上文件。“散财使,别名散财童子。财神系统里最低的职位。没有仙班待遇,不能返回天界,不能享受香火供奉。每年有极小额度财运可以分配给凡人。不能改变命运,只能让快要倒下的店铺多撑一天,只能让交不起学费的孩子凑够最后一千块,只能让绝症患者的家属在医院附近找到一份工作。你已经做过了。”

他把文件放在我床头。

“不是贬职。是根据你一千三百年的表现量身定制的岗位。你当孟婆被投诉三百七十一次,当死神收割灵魂数为零。但在你经手过的所有人里面,有七个开了店,三个还清了债,两个重返学校。程小满她妈的面馆,今天早上翻台了三次。”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当年喝醉走错部门,是我自己走错的?”

阎王停下来。走廊尽头的应急灯闪了一下,开水间的蒸汽漫到他肩膀上方,像一层薄云。

“年终宴上,有人劝你酒。说财神爷管钱太苦,今晚喝一杯,忘了那些数字。你喝了。那人又劝。你一杯接一杯,最后趴在桌上。那人把你扶起来,问你要不要去奈何桥散散步。你说好。”

“那人是谁?”

他没回答。脚步声渐渐远去,和任何普通中年人离开任何普通医院时一样,平稳,不紧不慢。

我翻开新名单。这周的名单更新了,上面又多了几个新名字,每一个后面都标着诊断、病房号、预计存活天数。我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桌上的搪瓷缸里,文竹新叶又长出一片。蓝色输液管手链搁在缸沿上,颜色比之前更淡了,但没断。

开水间的水开了,蒸汽从门缝涌出来,模糊了走廊里的应急灯。窗外那家面馆的招牌刚亮起来,蓝底白字,灯管有几段不亮,远远看着像小孩画的歪歪扭扭的字。

我下楼去买碗面。吃完再回病房。今晚的名单不短,明天会更长。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一念深渊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