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日,一场秋雨让凤阳的气温骤然降了下来。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不大,但绵密持久,一直到天亮都没有停的意思。王锵起床之后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雨,院子里的青砖地被雨水淋得发亮,老槐树的叶子被打落了一地,黄黄绿绿地铺了一层。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加了一件夹衣,然后撑着一把油纸伞,踩着湿漉漉的青砖地,朝前院走去。
他到书房刚坐下,二虎就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他没有打伞,身上的衣服湿了大半,肩上还沾着几片被雨水打落的槐树叶。他没有顾得上擦,站在门口就说了一句:“侯爷,吕文华动了。”
王锵正准备研墨的手顿住了。他放下墨锭,看着二虎:“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二虎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他半夜从后门出来,一个人,没有带随从,沿着城西的巷子走了大约两里地,进了赵三的酒馆。他在酒馆里待了大约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蓝布包袱。我们的人等他走远之后进去查过——酒馆的赵三今天一早就关门了,说是‘回老家探亲’,走得急,连店里的账本都没来得及收。”
王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吕文华潜伏了这么久,终于动了。他半夜去见赵三,从赵三那里拿到了什么东西,然后赵三立刻关门离开——这个时间点选得很巧妙,秋雨夜,街上行人少,不容易被发现。
“赵三往哪个方向走了?”王锵问。
“出城之后往北。我们的人跟了一段,确认是往滁州方向去的。”二虎顿了顿,又补充道,“吕文华回到住处之后没有再出门。今天一早,他照常打开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透气,也像是在等人。”
王锵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绵密的秋雨。赵三往滁州方向去了——滁州那边,郭英麾下的千户刚刚被调往滁庐交界处。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联系?
他转过身,对二虎说了一句:“继续盯着吕文华。赵三那边,派人往滁州方向追,不要追太近,确认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就行。”
二虎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秋雨一连下了三天,到九月二十五日才终于放晴。阳光重新照在凤阳城头的时候,整个县城像是被洗过一遍,空气清冽,天空蓝得透明。王锵趁着天气好,带着李景隆去了一趟城外的农田,查看秋收的收尾情况。
稻田已经收割了大半,剩下的几块晚稻也在陆续开镰。田埂上堆着一捆捆扎好的稻草,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一个老农蹲在自家田头,手里捧着一束割下来的稻穗,正在数上面的谷粒,数完之后咧嘴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后的篓子里。
王锵没有惊动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九月二十七日,一封从庐州送来的信到了王锵的案头。信是张敬之写的,内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张敬之在信中说,庐州的土地清丈工作已经在九月二十日全部完成,全县实际耕地比账面上多了将近四成。他已经将清丈结果整理成册,正式上报朝廷。信的末尾,张敬之特意加了一句——
“另有一事须告知侯爷——近日庐州城中出现了一些陌生面孔,操滁州口音,在城西一带活动。下官已让赵秉文派人暗中留意,如有异常,会及时告知侯爷。”
王锵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滁州口音的陌生人出现在庐州——这与蒋瓛来信中提到的“滁州有异动”形成了呼应。赵三往滁州方向去了,滁州的人在庐州活动——这两条线正在往一个方向汇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地图前,目光落在滁州和庐州交界的位置。那个地方他路过一次,地形不算复杂,但地处两府交界,官府的控制力相对薄弱。如果有人想在那里做些什么,确实不太容易被发现。
九月初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公学那边,朱柏已经开始安排学生准备过冬的事情——教室的窗户要糊纸,炭火要提前备好,几个家里特别穷的学生需要添置冬衣。王锵从县衙的库银里拨了一笔钱,交给朱柏去办这些事。
九月三十日,吏员季度考核的结果正式生效。被辞退的四个人已经全部离岗,新递补的四个人是从备选名单里按顺序选上来的,已经在各自对应的房口熟悉了几天工作。解缙把这次考核的总结报告送到王锵案头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句:“侯爷,这次考核之后,县衙的办事效率明显比以前高了。以前积压的公文,现在当天就能处理完。”
王锵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十月初二,一封来自应天府的密信送到了凤阳。
信是蒋瓛写来的,内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简短,但信息量却让王锵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陛下已于九月二十七日恢复临朝。吕本于九月二十八日上朝,称病已愈。朝会上,吕本未提凤阳之事,但退朝后留陛下奏对,时长达一个时辰。据御书房当值太监透露,吕本此次奏对的主要内容,并非弹劾侯爷,而是请求陛下‘加强中都凤阳的驻军,以防民变’。”
王锵看到这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信纸。
加强中都凤阳的驻军——吕本这一手,比他预想的要毒辣得多。他不是直接攻击王锵,而是以“防止民变”为由,请求在凤阳增加驻军。如果这个请求被批准,那么驻军一到凤阳,地方上的权力格局就会发生变化——军队不归县令管,到时候王锵在凤阳推行新政,就会处处受到掣肘。
他继续往下看。
“陛下当时未置可否,只说了四个字:‘容朕再思。’但据锦衣卫查探,吕本在奏对之后,私下接触了中军都督府的人。侯爷在凤阳,务必留意军方动向。”
王锵把信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吕本换了策略。以前他走的是文官路线——通过御史弹劾、联名上书、朝堂辩论来攻击王锵。这些手段在朝会上被朱元璋那句“咱信你”彻底击碎了。现在他换了路子——走军方路线。以“防民变”为名,要求在凤阳增加驻军。一旦驻军进驻,王锵在凤阳的权威就会被削弱。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十月的凤阳,秋意已经很浓了,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大半的叶子,露出光秃秃的枝丫。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吕本这一手,他不能直接阻止——因为“加强驻军”听起来是一个合理的请求,他没有理由公开反对。但他也不能坐视不管——如果驻军真的来了,凤阳的局面就会变得复杂。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一封给蒋瓛的回信。他请蒋瓛帮忙查一下,吕本接触的中军都督府的人是谁,这个请求有没有在都督府内部获得支持。
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装进信封,叫来一个可靠的差役,让他连夜送往应天府。
信送出去之后,王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没有点灯,就那样在黑暗中坐着。
过了片刻,他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朱雄英的声音:“老师,您在屋里吗?”
王锵睁开眼,坐直了身子:“进来吧。”
门被推开,朱雄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了进来。他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说了一句:“这是厨房刚熬的姜汤,十二叔说天凉了,让我给老师送一碗来。”
王锵低头看了一眼那碗姜汤——汤色浓黄,上面漂着几颗红枣和枸杞,冒着热气。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和枣的甜味混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放下碗,看着朱雄英:“你十二叔呢?”
“在公学那边。有个学生的父亲生病了,十二叔过去看看。”朱雄英说着,在王锵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问了一句,“老师,您是不是有心事?”
王锵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姜汤,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朱雄英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没什么大事。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朱雄英没有再追问。他坐在那里,安静地陪了王锵一会儿,然后站起身,端起空碗,说了一句:“老师早点休息。”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王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收回目光,重新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书案上铺了一层银白。他坐在那片月光里,沉默了很久。
十月初五,一个让王锵等了整整八天的消息终于从应天府传来。
信不是蒋瓛写的,而是锦衣卫一个普通总旗的笔迹——蒋瓛的亲笔信很少用这种方式送出来,除非他本人不方便写信。王锵拆开信封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信的内容证实了他的预感——
“蒋指挥使于十月初三日被陛下召入宫中,至夜方归。次日,指挥使称身体不适,暂停公务。属下不知宫中发生了何事,但指挥使出宫时面色如常,并未异常。然指挥使暂停公务后,属下不便再用内部渠道与侯爷通信。此信是属下冒风险送出,请侯爷务必谨慎。另,侯爷所查之事,已有眉目——吕本接触的是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曹国公李文忠。但李文忠并未明确表态支持,只是‘容后再议’。”
王锵看完信,握着信纸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蒋瓛被召入宫中,次日就“称病”暂停公务——这个时间点太巧了。他刚帮王锵查了吕本接触中军都督府的事,紧接着就被朱元璋召见,然后就“病”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王锵不用想也能猜到七八分——吕本很可能发现了蒋瓛在暗中帮王锵查他,于是通过某种方式向朱元璋施压,让朱元璋敲打了蒋瓛。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蒋瓛这条线暂时断了。没有锦衣卫的情报支持,他在凤阳就像少了一双千里眼。但好在,李文忠没有明确表态支持吕本的请求——“容后再议”,说明这件事暂时被搁置了。他还有时间。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十月初五的夜风已经有了明显的寒意,吹在脸上,带着冬天将至的气息。
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凤阳的冬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