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忠道：“王爷乃真龙天子，日后定然可以入主京师，成为大明之主。”

朱棣不禁失笑道：“你真不愧是道衍的弟子，说话简直和那老和尚一模一样。”

金忠笑而不语，随即轻轻敲了敲车厢，示意车夫启程。

可就在这时，阵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由远及近的传了过来，朱棣等人顿时变了颜色。

金忠惊道：“难道皇帝这么快就改了主意？”

朱棣摆了摆手，示意其镇定，随即用力去捏自己的喉咙，这样一会儿咳嗽时，便能吐出少量血来。

果然没过片刻功夫，追兵便停在了马车左右，只听一个依稀有些熟悉的声音，朗声说道：“燕王殿下请留步。”

看到朱棣微微颔首，早已戴上了面巾的金忠，便下令道：“停车！”

马车刚刚停稳，车门便被人从外边强行打开，骑在马上的魏国公徐辉祖，大喇喇地拱手道：“见过王爷。”

用力咳嗽了几声后，朱棣虚弱的说道：“都是自家人，辉祖何必要这般生分。”

徐辉祖道：“既然是自家人，王爷为何不知会徐家一声，容我兄弟三人前来相送，便星夜离开京师，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么？”

徐增寿笑道：“大哥为何……”

徐辉祖冷冷道：“老三你住口，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饶是徐三爷早已名满天下，可在不苟言笑的大哥面前，也从来不敢造次，当下只得闭上了嘴，并且对朱棣暗暗摇了摇头。

朱棣登时会意，于是气喘吁吁地笑了笑，说道：“哪里有什么难言之隐，本王只是怕自己支撑不住，就再也无法回到北平，与你姐姐和外甥女作别……”

话未说完，朱棣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随即一口血痰，便吐在了马车外的地上。

徐辉祖翻身下马，从下属手中接过火把，便道：“许大夫，你且和我上前查看。”

一个中年郎中拱手应了，便也跟着下了马。

做贼心虚的徐增寿，赶忙说道：“大姐夫患的是肺痨，大哥小心莫要染了病气啊！”

徐辉祖却丝毫不惧，只是引着那许大夫，一边继续向前走去，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先帝和当今天子，皆待徐家恩重如山，我为了朝廷，就算丢了这条性命也无妨。”

尽管朱棣等人的心中，皆是怦怦直跳，却又无法再行阻拦，只能选择听天由命。

好在俯身查看了片刻后，许大夫说道：“回禀国公爷，仅仅根据这口血痰，小人也无法断定，燕王殿下所患之症，究竟是肺痨，还是寻常的风寒。”

徐辉祖皱眉道：“若是寻常风寒，又怎会咳出血来。”

许大夫面色尴尬地笑了笑，说道：“那也是有可能的。”

心直口快的徐膺绪说道：“这又是何难事，你再给我大姐夫诊脉，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

徐增寿斥道：“就你多嘴，太医院的赵院使和咱们的妹夫，哪个不是医术超群，他们都说大姐夫患的是肺痨，那还会有假么！”

徐膺绪吐了吐舌头，转过头去，轻声嘟囔道：“三哥若是被大哥骂了，便只会拿我这个兄弟撒气，从小就是这样。”

徐辉祖却道：“老四这回说的倒是很有道理，就算赵院使和妹夫不会帮着燕王作假，但也难免会存在误诊的情形。”说着抬眼望向了朱棣，又道：“这位许大夫，亦是应天府数得上号的名医，就让他来给大姐夫瞧瞧，若是先前当真误诊，那便是皆大欢喜之事了。”

金忠拱手道：“国公，我家王爷……”

未等他说完，徐辉祖就冷冷道：“连我的弟弟，尚且没有在这里说话的份，你又是什么东西？”

朱棣知道，即便此时极力阻拦，也终究难以了局，反而还会更增对方的疑心，因此只好存着侥幸的心思，强笑道：“这是道衍和尚的俗家弟子，都怪我平日里没有严加约束，辉祖莫要同他计较。”说着伸出了右臂，续道：“就让你请来的大夫，为本王诊脉吧。”

见魏国公对自己点了点头，许大夫便走到了马车前。然而，就当他准备上车之际，又是一骑，风驰电掣般地赶了过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良驹，佩戴着光彩夺目的金饰，已稳稳地停在了马车之旁，正是忠勇伯府的金羁白马。

只不过马上乘客并非张升，而是徐家的三小姐徐妙锦。

关心妹妹的徐辉祖，连忙挡在了徐妙锦和马车之间，斥道：“三妹怎可来此！你身子柔弱，不比我们这些强健武人，若是过了病气可怎生是好！”

徐妙锦道：“大哥不必担心，小妹不仅戴着苍术熏过的面巾，而且还有张升给我的，用各种药草制成的香囊，所以就算大姐夫的病气再厉害，也是没有关系的。”

徐辉祖皱眉道：“那也不成，这里有我们三位兄长，来给大姐夫送行就够了，你速速回去吧。”

徐妙锦却甚是执拗，摇头道：“不行，当年在北平时，大姐夫待我极好，如今他身患绝症，说不准就再无相见之日，我又怎能不与其当面道别……”说到最后时，两行清泪，已顺着佳人秀美的面庞，缓缓流淌了下来。

如若换成旁的事，徐辉祖早就顺了妹妹的意，可此时尽管有些心软，却依旧半点也不肯让步，仍如铁塔一般，拦在了徐妙锦的身前。

徐妙锦又急又气，一把扯下了香囊，唤道：“许大夫，你过来。”

那许大夫虽是名医，但如何敢对徐家小姐的话置之不理，故而只好勉为其难的走上前来，可当他看到对方手中香囊的瞬间，身体却不由得一震。

徐妙锦不耐烦道：“你且好生看看，这里面的草药，究竟能否抵挡住肺痨的病气。”

许大夫嘴角抽搐了两下，颔首道：“是，是，小人遵命。”随即便接过香囊，仔细查看了起来。

谁知徐辉祖却一把将其夺过，塞回到了妹妹手里，沉下脸来说道：“三妹，若是旁的事，为兄都可以依你，但此事太过危险，你若是再纠缠，就休要怪我翻脸了。”

徐妙锦终归还是畏惧长兄，听了这番话果然不敢再多言，只是委屈的啜泣起来。

这时，车厢内的朱棣，忽然开口道：“三妹今日能前来相送，本王已足感盛情，你我在此拱手作别便是……”说到最后时，朱棣又开始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目中含泪的徐妙锦，对着马车中的朱棣，恭敬地拜了数拜，道：“大姐夫身患绝症，已然没有多少时日，你我怕是难有再见之日，小妹就在这里，祝你万事顺遂，平安喜乐。”

朱棣道：“多谢三妹了。”

徐妙锦取出丝帕，轻轻拭去了泪水，随后也不同自己的兄长作别，便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徐辉祖无奈的摇了摇头，叹道：“许大夫，你且去为燕王诊脉吧。”

许大夫赶忙应声称是，接着便上了马车，开始为朱棣诊脉。

仔细诊了片刻后，许大夫又问道：“燕王殿下，可否请您伸出舌头来？”

金忠斥道：“放肆！”

朱棣却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道：“无妨，总得让人家看真切些。”说完便吐出了舌头。

许大夫定睛看后，便走下马车，拱手道：“国公爷，小人看好了。”

徐辉祖连忙问道：“可看出了什么？”

许大夫道：“燕王殿下的脉象细数，微弱无力，舌苔更是开始变得发红，变厚，足见热邪已经入体，再结合王爷诸多症状来看，应当就是肺痨之症。”

徐辉祖皱眉道：“应当？事关重大，我不想听到模棱两可的言语，只要你一句准话。”

许大夫咬了咬牙，说道：“确是肺痨无疑，而且已到了药石无效的地步，怕是没有多少时日了。”

看到徐辉祖心有不甘地摆了摆手，拦住马车的骑兵，便立即让开了去路。

金忠暗自松了一口气，当即便要下令出发。

朱棣却悄声说道：“别急，要稳住。”随即拱手道：“劳烦你们兄弟前来相送，还特意请了名医为我诊治，本王足感盛情。”

徐辉祖还礼道：“此乃我等分内之事，大姐夫不必言谢，还望你回到北平后，能够安心养病，莫要再为俗事挂怀，三位在京师的外甥，我也会好生照看的。”

老谋深算的朱棣，当然听出了对方话里有话，以及其中隐含的威胁之意，但却并不点破，只是诚恳地说道：“多谢辉祖记挂，那三个犬子，本王就全托付给你了。”

待得与徐增寿、徐膺绪等人，相继话别后，朱棣方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可以走了，但一定要不徐不疾，缓缓离去。”

望着燕王等人逐渐远去的身影，徐辉祖不由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徐增寿道：“我等兄弟三人，每日都各忙各的，许久未曾相聚，今日既然得闲，不如就去清江楼共饮几杯如何？”

徐膺绪笑道：“好啊，正好同两位哥哥……”

谁知徐辉祖却已纵身跃上了马，说道：“你二人前去就好，我还另有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