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辉祖道:“正是因为城门已关,我才要即刻入宫,请皇上下旨,命沿途官员,缉拿燕王回京!”
方孝孺道:“此时只有我等的推断,国公怎可贸然入宫,要是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您又如何对皇上交待?”
素来沉稳的徐辉祖,闻言点了点头,道:“先生说的是,我着实被那个不明事理的妹妹,给气昏了头,那我这就去许大夫住所,找他问个明白便是。”
方孝孺道:“理应如此,下官与国公同去,咱们也好商讨下一步的对策。”
齐泰道:“事关重大,我也不能坐视不管。”
不料,方孝孺却走到好友面前,劝道:“皇上登基伊始,尚礼兄便因病辞官,此时实在不宜抛头露面,所以你还是留在府里,等候我等的消息吧。”见其还要再言,方孝孺又暗暗使了个眼色。
齐泰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颔首道:“也罢,那我就静候佳音好了。”
可出了厅堂,还未走出多远,方孝孺就忽然摸了摸自己的腰间,惊呼道:“糟糕,我的腰牌,应该是遗落在里面了,国公请稍候片刻。”
徐辉祖尽管十分焦急,却还是耐着性子说道:“无妨,先生快去快回便是。”
好在没过多久,方孝孺就疾步从厅中走了出来,手里拿着自己遗落的腰牌,说道:“还好找到了,劳烦国公相候,咱们快走吧。”
于是两人便出得齐府,相继上了徐家的马车。
徐辉祖问道:“先前是先生,将许大夫带到我府上的,不知他居于何处?”
方孝孺道:“琵琶巷。”随即拍了拍车厢,说道:“去城东的琵琶巷,一定要尽快赶到,有劳了!”
见同行的自家老爷没有异议,那车夫便打起精神,将马车驾驶的如风驰电掣一般,还不到两炷香的功夫,便到了琵琶巷的许府门前。
许府的门子,得知是魏国公和方学士大驾光临,慌忙将二人请入府中,并飞奔着去通报自家主人。
徐辉祖和方孝孺,刚刚在厅中坐定,一个中年妇人便快步走了进来,欠身行礼道:“妾身见过国公,见过方学士。”
两人起身还了礼,徐辉祖问道:“许大夫何在,为何不前来相见,却由夫人前来迎客?”
许夫人面色尴尬地笑了笑,回答道:“不怕国公笑话,自从前年纳了高氏,老爷就很少回家了,而那妇人诞下子嗣后,老爷更是一个月也不回来三两次,妾身若是没有记错,老爷上次在府里留宿,还是大半个月前的事。”
徐辉祖更感不满,皱眉道:“许大夫没有官身,怎么敢公然纳妾,还行这宠妾灭妻之事?”
许夫人解释道:“还请国公息怒,此事其实也怨不得老爷。”说着摸了下自己的肚子,又道:“都怪妾身不争气,这些年来也未能给许家生下一儿半女。”
奉公守法的徐辉祖,当然清楚,按照《大明律》,即使是平民,如果年过四十还没有儿女,也可以纳一房小妾,并且无须受到鞭笞四十的处罚,因此也不好再干预对方的家事,遂问道:“夫人可知,许大夫和那高氏,现居何处?”
许夫人道:“家父曾在太医院为官,夫君顾及我娘家的势力,便没有将高氏迎回府里,只是在胭脂巷给她买了一处宅子。”
方孝孺不由喊了一声糟糕,自责道:“先前许大夫并未提及过胭脂巷,只说自己家住琵琶巷。可这里是城东,胭脂巷却是在城西,都怪在下没有打探清楚,就贸然带国公来此,平白耽搁了这许多功夫,”
徐辉祖道:“无妨,此事原也怪不得先生,咱们速速前往便是。”
于是二人辞别了许夫人,便又朝着胭脂巷疾驰而去。
有了上次的经验,此番等家丁打开大门,方孝孺在自报家门后,就紧接着问道:“许大夫可在府上?”
那家丁忙道:“在,老爷回来后,就再也未曾外出。”说着伸手一引,道:“国公爷,方大人,请随小人……”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府里就突然传出了一声女子的尖叫,而且叫声中充满了惊惧之意。
徐辉祖神色一凛,抽出腰间佩剑,便循声而去,方孝孺犹豫了片刻,也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两人到得药室之外,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俏丽婢女,正瘫坐在门槛处,似乎是受到了惊吓,身子不停地颤抖,泪水也由于极度恐惧,而在眼眶中不住打转。
徐辉祖料到屋中有异,当下横剑于胸,踱步走上前去,却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不久前还神采奕奕,为燕王诊治的许大夫,此时已倒在了血泊之中,面色苍白如纸,一双如死鱼般的眼睛,更是瞪得老大,几乎就要夺眶而出,胸前的衣襟,则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确认房中再无旁人后,徐辉祖便走上前去,仔细查验起尸体来。
方孝孺也大着胆子走了进去,但还是距离尸体几尺开外的地方,就驻足问道:“国公还懂得验尸?”
徐辉祖一面检视伤口,一面说道:“只是略知一二而已,不过我在军中多年,许大夫是被何兵刃所伤,我还是能看出些门道的。”
方孝孺连忙问道:“不知国公看出了什么?”
徐辉祖道:“致命伤在心口处,应该是短刀或是匕首所留下的,而且凶手的武功很高,出手快准狠,一击致命。”说着摇了摇头,又道:“不过这把杀人的兵刃,却当真有些怪异。”
方孝孺不解道:“凶器而已,还能有何不寻常之处?”
徐辉祖皱眉道:“方学士有所不知,中原武者常用的短兵器,刃口通常都没有这么狭窄,刀身也比较短,而从许大夫的伤口来看,他应该是被一把刃口很窄,刀身狭长的匕首所杀。”
方孝孺沉吟道:“也就是说,杀害许大夫的,并非是中原人士?”
徐辉祖颔首道:“起码从武器来看,多半就是如此,我要是没有记错的话,这两年在朝鲜进贡的兵器中,便有此等样式的匕首。”
说话间,许大夫的妾室高氏,也已抱着儿子,并带着一众仆从侍女赶了过来。
看到夫君惨死的景象后,高氏不由大惊,但只过了片刻,便慌忙捂住了幼子的眼睛,含泪将其交给了一名侍女,颤声吩咐道:“快……快带少爷回去歇息!”
待得儿子被抱走,高氏便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带着哭腔说道:“老爷,你死得好惨……”
谁知徐辉祖却突然回过头来,沉声斥道:“站住!”
被吓了一跳的高氏,急忙停下了脚步,若非及时扶住门框,险些便要站立不稳。
徐辉祖这才将语气放缓了几分,说道:“夫人勿怪,这药房之中,很可能有凶手留下的痕迹。”
高氏已从门子口中,得知了对方的身份,因此连忙应承道:“是是,那就烦请国公爷,查出杀害我家老爷的歹人。”
徐辉祖走到门口,指了指刚才第一个目睹凶案现场,此时已躲到人群之中的婢女,道:“那位姑娘,请你过来。”
那婢女似乎仍心有余悸,因此颇有些踟蹰不前。
高氏沉下脸来斥道:“柔儿,没听到国公爷传唤你么,还不上前来回话!”
那名叫柔儿的婢女,自然不敢违拗主母的吩咐,故而应了声是,便怯生生的走到了徐辉祖的面前。
徐辉祖问道:“姑娘方才为何来此,你又看到了些什么?”
柔儿没有回答,却转头望向了高氏。
高氏怒道:“国公问话,你照实回答便是,又看我作甚!”
柔儿吓得转过头来,说道:“夫人担心,小少爷今日可能受到了惊吓,所以便请老爷过来,调配一些安神定心的药。可过了许久,老爷却仍然没有回去,夫人就让奴婢前来看看情况,谁知……”
言及此处,柔儿想起了方才的可怕情形,身子不禁一颤,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
徐辉祖道:“姑娘莫怕,只管将你所知道的,悉数说出来便是,本国公自会主持公道。”
柔儿点了点头,又道:“谁知奴婢就看见,老爷倒在地上,身子不住发抖,鲜血也不断从伤口涌出,样子着实可怕极了。”
徐辉祖问道:“你有没有看到凶手的踪影?”
柔儿仔细回想了片刻,还是摇头道:“除了老爷之外,奴婢不曾见到什么人。”
徐辉祖沉吟道:“许大夫当时,既然还未断气,那就说明,刺杀他的人还未走远。”说着转头望向了府中人等,又问道:“你们之中,可有人发现凶手的踪迹?”
众人却纷纷摇了摇头,表示未曾发现任何异常。
方孝孺忍不住问道:“国公,这座宅子并不算大,此间的仆从侍女加在一起,也有十多个人,为何都没有看到凶手,难道真凶,就在他们之中不成?”
听了这话,府中人等无不跪了下去,纷纷大呼冤枉。
徐辉祖却没有急于下定论,而是问道:“夫人,府上的仆役,可有新近招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