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川照常出操，训练，吃饭，批阅文件。
一举一动，和往日没有半点差别。
大岛仍旧时常出现在操场。
手里端着茶杯，站在办公室门口望上一阵。
他眼镜下的眼睛看着平平无奇，实则藏着心思，总慢悠悠扫视营房四周，暗中盯着谁不对劲。
陆怀川不躲，也不上前搭话。
该做什么，照旧做什么。
第三天正午，他换上一身便服，走出营区。
出门前他随手扯松领口，装成寻常办事的闲散样子，免得门口哨兵多看多想。
县城地方不大，整条街就一条主路。
街尾那家茶馆门面很小，招牌晒得褪得看不清颜色了。
推门进店，他快速扫过店内。
一楼零零散散，只坐了三桌客人,靠 门的桌边单独坐了一个人。
身上穿件旧灰布长衫，头上扣着帽子，帽檐压得死死的，遮着大半张脸，面前摆着一杯茶水，早就凉透了。
陆怀川走过去，在这人对面落座。
对方没有抬头，伸手把凉茶推到他跟前。
“敢问先生，老家是何处？”
陆怀川指尖碰到杯沿，没有举杯入口。
“济南。”
“我有个远亲，也住在济南，姓陆。”
“那位亲戚，如今还在当地？”
“走了好几年，说不清还回不回来。”
陆怀川将茶杯放回桌面。
“若是能回来，总会回来的。”
他稍微抬了下帽子。
一张瘦长脸露出来，鼻梁架着圆框眼镜。
看着眼神平平淡淡的，心里却藏着不少主意。
他抬眼看向陆怀川，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叫方怀远。”
“破庙见的那人托我捎话，手下两个连长已经安抚妥当，想跟你敲定动手时机。”
陆怀川身子往后一靠，贴住椅背靠稳。
“不急，等他队伍里第三个人松口再说。”
“第三个人是谁？”
“他手下的副营长，我查过，这人妻儿同样扣在鬼子手里，处境和何敬之一样，只是此人胆子小，得让他看见实打实的好处，才敢站队。”
方怀远低头喝干杯中茶水，空杯往桌上一放。
“连这人的底细，你都摸透了？”
“打探消息是我练得最熟的本事，你那边有什么线索？”
方怀远从袖口抽出一张薄纸，平铺在桌面，指尖按住纸边推过来。
“这是县城驻军下月物资转运清单，你看看能用在什么地方。”
陆怀川低头快速扫读十秒。
单子上写死了出发时间，走哪条路，押送士兵有多少人。
他把纸张原样推回对方手边。
“县城通往三号公路这段路，护送的只有半个班兵力。这个时间段，大有操作空间，你先收好，等我通知再安排行动。”
方怀远没再多说，手指把纸条卷起来，塞回袖子里头收好
起身之前，方怀远压低声音提醒一句。
“你得提防大岛。”
“他到任后第一件事调取物资存档，第二件翻查夜间外出记录，你那晚去破庙的行踪，已经有人上报给他，他没当场发难，却把这份记录扣下留存了。”
陆怀川没有应声，只是淡淡点了下头，率先起身离开。
走到柜台，随手丢下一把零钱，没有清点数目。
推开门踏出茶馆。
往回走的时候步子快了些，节奏依旧稳得没半点差错。
他在心里反复琢磨方才方怀远的提醒。
有人偷偷告了状，大岛扣下记录没当场发难。
摆明了抓着他夜里私自外出的把柄，还没查清他出门的实情，不敢直接摊牌。
只要补上一份合理说辞，这条记录就能彻底翻篇。
沿路，他挨个推敲可行的说辞。
进城买药材，找鞋匠修补皮靴，给伪政府官员递送公文。
最后一条最为稳妥，递送公文本就允许留下外出备案。
他打定主意，次日主动去找大岛，补一份前日入城递送公文的报备。
傍晚回到营区，他先去办公室。
手写一份外出报备单据，日期填在前天。
内容写对接伪政府联络员，核对物资供给事宜。
字迹刻意模仿川岛陆平日笔法，笔画平直不带多余勾挑。
写完，随手混进桌上待审批的文件堆。
做完这些，他转身去往食堂吃饭。
食堂里人不多，打好饭菜刚扒两口，对面忽然有人落座。
是中村凉子，端着自己的饭碗坐在他对面。
两人中间隔着一碗汤的距离。
她低头喝着汤，全程没有抬头，说话声压得很轻，大半都被碗挡住了。
“你那天私自出营，撞见你的是大岛手下的人。”
陆怀川手中筷子没停，夹了点青菜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回话。
“我清楚，已经补好外出报备记录。”
“报备写的什么缘由？”
他扫了眼她碗里剩的半碗汤水。
“进城递送公务文书。”
中村凉子不再追问，端起碗喝完剩余汤水，收拢碗筷起身离开。
从坐下到离场，前后不足三分钟。
她从陆怀川身后走过去，袖子蹭到椅子靠背，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飘了过来。
陆怀川没有回头。
收拾碗筷送去清洗时，路过大岛平时总待的操场拐角，今天那儿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照常往前走，脚步没有半分放缓。
他一个人待在屋里，脑海里又想起方才茶馆那杯凉茶。
方怀远面前的茶早就凉了，看得出来，他在这儿干等了快一个钟头。
愿意耗费这么久守点接头，足以证明这条联络线值得信任。
陆怀川把方怀远的模样记在了心里。
戴圆框眼镜，开口前总要喝茶，收纸条动作干脆，走的时候也不回头。
他理顺明日全部安排。
第一，大岛多半已经看见那份外出报备单据。
第二，方怀远暂无新情报，何敬之那边还需等候副营长松口。
第三，一切照旧，稳住自身状态。
所有行动节奏，快慢分毫不能偏差。
他伸手摸了摸那根细鞋带，确认还在，那是之前捆扎密信的物件。
那张记满运输路线的清单，藏着绝佳机会，可传递误导情报的合适人选身份特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