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信号异动之后，苏念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走廊灯灭了，电脑屏幕暗着，只有窗外的白路灯把光送进来，在墙角铺了一小块冷白色。她坐在那道光旁边，手放在口袋里，掌心贴着残料。温度在升——比体温高出一截，像有什么东西在它里面缓慢流动。她感觉到自己心跳比平时快，快到一定程度后又稳定下来，不快不慢地维持着。大约过了五分钟，残料的温度开始回落，像余火被抽走一样，一层一层往下降，降到和体温齐平，然后不动了。
她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整个晚上她没有调取任何数据，也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听着走廊尽头偶尔有管道响一声，听着风从窗户缝挤进来的声音。距离上一次信号过去还不到十个小时，但她已经确认了：它在靠近。
天亮之后她去食堂。白粥咸菜，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手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皮肤正常，没有发红，没有异常。她喝完粥去洗碗，水声哗哗的，冲了两遍，指尖摸过碗壁确认无油，放回回收处。走回实验室的路上碰见方工，他说上批数据跑完了，今天没有新的事。她点了点头，进去坐下，打开电脑。
物资专户的报表还停在昨晚的界面上。她把窗口最大化，翻到汇总页，开始一行一行看。
星念集团物资专户·截至本月十五日
稀土持仓：约二百三十吨。其中轻稀土占六成，中重稀土占四成。已锁定的远期合约覆盖国内全年工业需求的部分缺口——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入库记录显示其中有四十吨是上周新到的，走的是西北通道，从口岸到仓库共耗时六天，比预计快了两天。
锂矿持仓：约一千八百吨。以碳酸锂当量计。远期合约覆盖新能源电池产能的部分缺口。大部分来自上个月置换协议的执行批次，来源国在南半球。船运周期已稳定在二十天以内。
合金原料储备：一百二十余吨。包含三种型号，各对应不同产线需求。周转周期持续缩短，主要原因是产线AI自动调整了配送频次，把不必要的库存积压压下去了。
账上余额扣除全部持仓货款之后尚有结余。结余已划入同一账户的预留子项里，标注为“未分配”，用途留空。日期、金额、来源、去向，每条记录都能对应，中间没有断层。苏念把汇总页截了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关掉窗口。她没有计算，也不需要反复核算，数据就在那里，她知道意味着什么。
星念智能制造AI的调度日志同时打开了。四省产线的实时产能曲线显示截至昨日凌晨，所有产线已连续满负荷运行。自动排程系统在第三天上线时完成了一次自我优化，将华东和华南两条产线的原料配送顺序调整过——调整后华东线的库存周转速度提升了百分之十几，华南线保持不变。具体数字记录在日志末页的注释栏里，苏念看到那行注释后停留了片刻，然后关掉窗口。
陈念在十点多发来一份文件。东南亚第二批订单的资金入账凭证，预付比例比第一批高出不少，到账金额也是。她读完，记下总额，然后打开另一个窗口——自动划拨比例已生效，百分之十五转入物资专户。执行记录显示划拨发生在上周五下午，与入账时间间隔不到四小时。她确认了持仓数字更新后的状态，然后关掉窗口。
接着她打开了外网监测的备用通道。这条通道不主动发送任何请求，只接收特定节点上公开流动的数据包。她在泄密事件后建立它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郑国良。
这个备用通道从建立之后只做一件事：监听泄密事件中那个境外服务器在公共网络上的关联信号。不深入，只记录来源节点的外露特征。大部分时间都是空的，偶尔闪过一些零散的报文头。今天有一条不同——一个陌生IP段在凌晨三点向该服务器所在的网段发送了一次握手请求。握手请求发出后没有得到响应，但发起的源IP不在任何已知的跳板列表里。它只出现了这一下，然后消失了。
苏念看了一会儿那行记录，没有做任何操作。窗口没有关闭，只是停留在那页日志上。
下午方工发来一条消息：“升级方案核心逻辑已上报。下个季度采购计划会优先排。芯片进度？”
苏念回：“下个月量产。量产前先给一台样片做验证。”
方工没有回。她知道这个安排意味着什么——验证通过之后那套新方案就会进入列装流程，周期大约两个月。两个月够做很多事。
外骨骼升级方案的草稿还放在抽屉里，和能源模块的图纸叠在一起，隔着纸页能感觉到下面那页微微温热。但她没有去碰。抽屉关着，钥匙在口袋里的。她靠在椅背上，面朝窗户的方向。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桌面边缘，把键盘右侧照得微微发烫。她把手放进口袋里，残料是温的，和体温一致，既没有升也没有降，像定在那里了一样。
傍晚食堂有红烧肉了。她打了一份，坐在靠窗的位置吃，把肉和米饭吃完，端起碗把汤汁喝干净，然后去洗了碗。冲水的时候水声嗡嗡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水流下面，指节活动时关节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和以前一样，她不记得自己的手以前有没有声音。冲完之后她关上水，把碗放回去，站在原地大约有三秒钟，然后转身走回座位。
陈念吃完了他的面。
“第二批订单的款到账了，百分之十五划进物资账户了。”
“够吗？”陈念问。
“够第一轮。”她说，“下一批扩产之后就够了。”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食堂里人不多，碗筷碰撞的声响被空间吸走了大部分，只剩下零零碎碎的余音。窗外路灯已经亮了，把院子里那片水泥地面照得白晃晃的，没有影子。苏念站起来往外走，陈念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食堂大门。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她走得不快，步子均匀，脚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听得清声响。风比下午大了，吹到脸上凉的，她没觉得冷。口袋里的残料始终温热，不升不降，像一盏被调小了火的灯，只是亮着。
那个IP段没有第二出现。信号也没有。但苏念知道它们不会只来一次。它们只是在等下一个窗口。
她走在灯光下面，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左手碰着那粒残料，右手空着。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一段关联特征码被写入了自动追踪程序。如果那个IP段再次握手，程序会反向定位到它的源区域。她做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头，推门进去了。
她留了一张网，只是还没有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