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凤阳又下了一场雨。雨不大，但细密绵长，从凌晨一直下到午后，把县城街道上的青石板淋得油亮亮的。王锵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庐州送来的公文，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一个字都没有批。他放下公文，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打湿的槐树枝丫上。

蒋瓛的线断了。没有锦衣卫的情报，他对京城和滁州的动向几乎成了瞎子。吕本请求增加凤阳驻军的事，朱元璋说了“容朕再思”之后就没有下文了——这个“再思”是思了还是没思，思了之后是什么结论，他完全不知道。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朱柏的声音：“姐夫，你在忙吗？”

王锵坐直了身子：“进来吧。”

门被推开，朱柏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了，显然已经看过。他的脸色有些复杂，走到王锵面前，把信放在桌上：“姐夫，四哥来信了。”

王锵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信——信封上写着“十二弟亲启”，字迹刚劲有力，笔画收得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常年习武之人写出来的字。他没有伸手去拿，而是看了朱柏一眼：“燕王说了什么？”

“四哥问了我最近在凤阳的情况，还问了姐夫你的事。”朱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四哥在信里说，他在北平听说了一些关于朝堂上的事，让我——让我好好跟着姐夫做事，不要给姐夫添麻烦。”

王锵没有立刻接话。朱棣在北平，离京城上千里，却能这么快就知道朝堂上的事——说明朱棣在京城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他没有直接问王锵的情况，而是通过朱柏来了解，这个方式很巧妙，既不会显得他过分关注朝堂之事，又能把话传到王锵耳朵里。

他拿起那封信，看了一眼。信不长，写了满满两页纸，前半部分问的是朱柏在凤阳的生活和学业，语气像一个普通的兄长关心弟弟——吃得好不好，天冷了有没有加衣服，公学的事务累不累。后半部分话锋一转，写了一段让朱柏反复看了好几遍的话：

“听闻永宁侯在朝会上应对得当，陛下亦当众嘉许，此诚可喜。然朝堂之事，风波难测。你既在永宁侯身边，便当尽心相助，勿以己为皇子而矜骄，亦勿以事小而懈怠。永宁侯所行之事，利国利民，你在他身边多学多看，将来无论身在何处，这些本事都用得上。”

王锵看完这段话，沉默了片刻。朱棣的信里没有一句直接说“我支持王锵”，但每一句都在暗示——让朱柏“尽心相助”，说王锵做的事“利国利民”，让朱柏“多学多看”。这封信如果落到别人手里，挑不出任何毛病；但王锵读懂了朱棣的意思。

他把信还给朱柏，说了一句：“燕王对你很关心。”

朱柏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怀里。他抬起头看着王锵，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姐夫，四哥在信里虽然没有明说，但我能看出来——他是站在你这边的。”

王锵没有回答。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了一句：“燕王在北平，我在凤阳，隔着上千里路。他站不站在我这边，其实都帮不上什么忙。”

朱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王锵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一个话题：“公学那边，过冬的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窗户纸已经糊好了，炭火也备了二百斤。”朱柏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还缺一些厚实的棉布，想给几个家里特别穷的孩子做几件冬衣。我算了一下，大概需要五两银子。”

“从县衙的公账里支。”王锵说，“不够的话再来找我。”

朱柏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姐夫，四哥信里还有一句话——他说，让你保重身体。”

他说完，没有等王锵回答，转身走了出去。

王锵坐在椅子上，看着朱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雨还在下，槐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

朱棣通过朱柏传来的这个信号，虽然没有实质性的帮助，但在这个蒋瓛线断了、各方压力涌来的时刻，至少让他知道——他不是孤立无援的。

十月初九，雨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在酝酿一场雨。王锵趁着天晴的空隙，去了一趟城西的粮仓，查看那批土豆的储存情况。

粮仓的管事张顺——就是上次粮仓失火时第一个冲去灭火的那个年轻吏员——正带着两个差役在仓库里翻晒土豆。看到王锵进来，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了上来：“侯爷，您来了！”

王锵点了点头，在仓库里走了一圈。土豆堆得整整齐齐，用稻草垫着，离墙隔了一段距离，通风做得不错。他随手拿起一个土豆，在手里掂了掂——表皮干燥，没有发软，储存状况良好。

“这批土豆能存到明年开春吗？”王锵问。

张顺想了想，答道：“只要天气不突然回暖，存到明年二月应该没问题。三月以后天气转暖，就要开始发芽了。到时候要么吃掉，要么做种，不能久放。”

王锵点了点头，放下土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走出了粮仓。

十月十二日，一封从庐州送来的信，再次引起了王锵的注意。

信是赵秉文写的，内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简短，但信息量不小——“滁州方向来的陌生人，近日在庐州城西一带活动频繁。下官派人暗中查访，发现他们并非普通行商，而是与当地几个乡绅有过接触。其中一个乡绅，是吴文远的远房亲戚。另，吴文远近日称病闭门谢客，但据其府上下人透露，他并未生病，而是在府中频繁见客。”

王锵把信看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吴文远称病闭门谢客——这个动作跟吕本在朝会失败后称病如出一辙。称病不是真的病了，而是在避开风口的同时，在暗中继续活动。吴文远在这个时候频繁见客，见的恐怕不会是普通客人。

他放下信纸，走到墙上那幅地图前，目光落在庐州的位置上。吕文华在凤阳，吴文远在庐州，滁州方向有人在活动——三地的势力正在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

他转过身，叫来二虎：“吕文华那边，这几天有什么动静？”

“没有。”二虎摇了摇头，“上次他半夜出门之后，一直待在住处，没有外出。但他家的灯这几天熄得比往常晚——以前戌时就熄了，这几天一直亮到亥时。有人在屋里翻东西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

王锵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吕文华在找东西——他在找什么？是准备撤离之前销毁证据，还是在找某件重要的物品？

“继续盯着。他要是再有夜间外出，立刻来报。”二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十月十五日，王锵收到了一封意料之外的来信。

信是从应天府送来的，信封上没有署名，但王锵一看到封口的方式就认出了是谁写的——刘大。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刘大的字迹清瘦有力，一如既往地简洁：

“听闻侯爷近日处境艰难。草民在应天府一切如常，学堂里的孩子们也很好。有一句话想送给侯爷——棋局至此，对手已亮出底牌。底牌既现，便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还没有亮出来的牌。侯爷在凤阳，只需做好一件事：稳住。只要凤阳不乱，谁也动不了侯爷。至于京城那边，草民会替侯爷留意。——知名不具。”

王锵把这封信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刘大说“稳住”。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但他知道刘大说得对——只要凤阳不乱，谁也动不了他。吕本想通过增加驻军来掣肘他，前提是“凤阳可能生变”。如果凤阳一直稳定，吕本的理由就站不住脚。

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把当前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凤阳的情况是稳的——土豆丰收了，赋税降了，河堤修好了，公学在正常运转，吏员队伍也比以前强了。只要不出大的乱子，吕本就找不到借口。

他睁开眼，重新坐直了身子，拿起笔，继续批阅桌上的公文。

当天傍晚，王锵在院子里遇到了朱雄英。朱雄英正蹲在墙角的那块小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给几株过冬的蔬菜松土。看到王锵过来，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叫了一声“老师”。

王锵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那几株蔬菜——是几棵长得还算壮实的冬白菜，叶片厚实，颜色深绿。他伸手捏了捏其中一棵的根部，点了点头：“种得不错。”

朱雄英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老师，你最近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王锵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站起身，看着朱雄英：“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这几天话变少了。”朱雄英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王锵，“以前你从外面回来，会跟我们说今天看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事。但这几天你回来之后就直接进书房，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

王锵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是遇到了一些麻烦，但不是解决不了的。不用担心。”

朱雄英看着王锵，没有继续追问。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继续给那几棵冬白菜松土。松了几下之后，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老师，要是需要我帮忙的话，你跟我说。”

王锵站在暮色中，看着朱雄英蹲在地上认真松土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好。”

十月十七日，一个从凤阳城外传来的消息，让王锵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消息是赵大柱带来的。他一大早从赵家村赶到县衙，衣服上还沾着露水，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县尊大人，昨天晚上，有人在王家村和赵家村之间的路上，发现了几匹死马。”

王锵的眉头皱了起来：“死马？”

“是。一共三匹，都是被人用刀砍死的。”赵大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草民去看过那几匹马的尸体——刀口很整齐，是军中制式的刀砍出来的。而且那几匹马的马蹄铁，也是军中才用的样式。草民以前在军队里养过马，认得出来。”

王锵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凤阳附近出现了军用制式的刀砍死的军马——这说明有军人进入了凤阳境内，而且不是普通的过路。他没有追问更多，对赵大柱说了一句：“这件事不要声张。你带我去看看那几匹马的尸体。”

赵大柱点了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王锵叫上李景隆，三人出了县城，沿着乡间的土路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王家村和赵家村之间的一片杂树林里。

三匹马的尸体倒在树林边缘的草丛中，已经开始发胀。王锵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马脖子上的伤口——刀口整齐，一刀致命，确实是军中制式的刀法。他又翻看了一下马蹄铁，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标记，是一个“滁”字。

滁州的军马，出现在凤阳境内，被人砍死在这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赵大柱说了一句：“把马埋了，不要让人发现。这件事，除了我们三个人之外，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

赵大柱点了点头。

王锵没有再多停留，带着李景隆沿着来路往回走。一路上他没有说话，但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动着。滁州的军马出现在凤阳——这绝对不是偶然。吕本请求增加凤阳驻军的奏疏还压在朱元璋案头，滁州的军马就已经出现在凤阳境内了。这是在试探，还是在为某件事做准备？

他加快脚步，朝县城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