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眠躺在床榻上，手指贴着褥子缓缓收拢，掌心压住昨夜揉成团扔在角落的符纸。那符早被止灵草粉末浸得发潮，墨迹晕开，看不出原本写的什么。她也没去看，只将它轻轻一搓，碎成几片落进袖口。
她坐起身，动作比这几日利落许多，肩头旧伤处传来一阵闷胀，却不似以往那般钻心地疼。她低头看了眼案头——青玉小瓶静静立在那里，瓶口微敞，药液只剩浅浅一层底。她记得自己昨夜分三次服下，每次不多不少，正好三滴，顺着舌尖滑入经脉，像细流渗进干涸的河床。
她盘膝坐到蒲团上，双掌交叠置于丹田，闭目调息。
灵力起初滞涩，像是被什么堵着，从气海涌出不过寸许便打转回缩。她不急，慢慢引导那股温润药力自喉间下沉，所过之处，经脉微微发烫，仿佛结了霜的藤蔓被春阳照过，一点一点化开。
额角渐渐沁出汗珠。
她眉心微蹙，指节攥紧又松开。一股酸胀自尾椎窜上脊背，像是有根铁针卡在命门穴，任她如何催动灵力都冲不破。她咬牙，将全部心神聚于一点，猛地提气——
“轰”地一声，不是响在耳中，而是炸在识海深处。
灵力如决堤之水，自丹田奔涌而出，顺着奇经八脉疾驰而下，冲关过窍，所经之处骨骼轻鸣，血肉微颤。她猛然睁眼，眸光锐利如刃，屋内油灯无风自动，火苗剧烈晃了两下，竟矮了一截。
案头那张未画完的安神符突然抖了一下，边缘翘起。
她没去管，只觉四肢百骸都被一股热流灌满，指尖发麻，脚心发热，连发根都在微微跳动。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颜色发黑，带着陈年淤积的腥味。
成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动作流畅，再没有一丝迟滞。从前运转一周天需半个时辰，如今不过盏茶功夫，灵力已自行循环三遍，且越转越快，竟有种收不住的势头。
她嘴角刚要扬起，又立刻压下。
不能笑。也不能喜形于色。
她现在还是那个“旧伤未愈、修为停滞”的外门弟子花无眠，是玄霄子眼中不足为惧的棋子，是叶清欢嘴里的可怜虫。她若此刻张扬，哪怕只是多看了一眼镜中容光焕发的脸，都可能被人察觉异样。
她起身走到铜镜前，伸手拨了下发髻。灵玉簪原本黯淡无光，此刻却泛出淡淡粉意，像是晨露染过的桃花瓣。她盯着那抹颜色看了两息，抬手取下簪子，对着光线翻转一圈，确认它不会再突然变色后，才重新插回鬓边。
然后她推开木窗。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清露的气息。远处钟楼刚敲过卯时三刻，外院已有弟子走动声，扫帚划过石阶的沙沙声清晰可闻。她站在窗前不动，掌心悄然凝起一团灵焰。
火焰不大，橙红跳跃，却稳稳停在她手心，不灼皮肤，也不飘散。她盯着它看，火光映在瞳孔里，一闪一闪。
前世她最后一次见火，是在地渊底部。玄霄子用她的血点燃封印阵，火舌舔过石壁，将她的影子烧成扭曲的形状。那时她动弹不得，灵骨已被抽出大半，疼得神志模糊，只能睁眼看着那火，直到眼前一片漆黑。
而现在，火在她手里。
她轻轻一握，火焰熄灭。
转身走到案前，她拉开抽屉，把空了的青玉小瓶放进去，推到最里侧。瓶底那个小小的“安”字朝下，看不见了。她没多看，合上抽屉，又顺手将桌上散落的符纸收拾整齐，压进砚台底下。
床沿一圈的止灵草粉末她没动，依旧撒着，灰蒙蒙一圈，像是没人打扫过。香炉里的残香也留着，烟已尽，只剩一点余灰。披帛搭在屏风上，位置和昨夜一样，连褶皱都没变。
她走到门边，伸手握住门栓，顿了顿。
门外是通往外院的小径，再过去就是演武场和膳堂。平日这时候，已有弟子三三两两走动，谈修行，论功法，或是抱怨今日轮值太早。她若现在出去，免不了碰上人，少不得几句寒暄，几句试探。
她不怕碰人。
她怕的是，自己压抑不住眼底那股劲。
那股终于挣脱束缚、重获力量的痛快。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沉静如初。她拉开门，脚步平稳地跨出门槛，踏上青石小路。
晨光洒在月白襦裙上，绯色披帛随风轻扬。她走得不快，经过一处拐角时，迎面走来两个杂役弟子，端着药桶和扫具，低头说话，并未注意到她。她侧身让过，听见其中一人嘟囔：“……听说昨儿又有弟子在后山撞见妖兽踪迹，执事堂今早派人去查了。”
另一人应道：“可不是，藏经阁那边最近都不让靠近了。”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一道拱门，眼前豁然开阔。演武场边缘已有几人在练剑，剑锋划过空气的声响清脆利落。她沿着场边缓步而行，目光扫过那些挥剑的身影，不再像从前那样下意识避开视线，而是平静地看过去，仿佛只是路过。
一个穿浅绿衫子的女弟子收剑站定，擦了擦汗，忽然瞥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招呼：“花师姐？你身子好些了？”
花无眠停下，转身看向她。这人叫林婉儿，曾帮她整理过后库存书，不算熟络，但也说过几句话。她点头，声音温和：“好多了，多谢关心。”
“那就好。”林婉儿走近几步，“前几日都说你伤得不轻，连药堂的方子都压不住，我们都替你担心呢。”
花无眠笑了笑，没接话。她不想编理由，也不想解释。她只说：“人活着，总得往前走。”
林婉儿一怔，随即点头：“说得是。”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林婉儿见她气色确实不错，便不再多问，告辞离开。花无眠目送她走远，才继续前行。
她走向外院西侧的一处僻静凉亭。那里有一张石桌，平日无人使用。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又摸出笔和朱砂。
她开始画符。
笔尖落下，灵力自然流转，符纹一笔而成，毫无滞涩。她画的是最基础的引气符，从前需反复修改才能成形，如今却稳准流畅，连最后一勾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她将符纸放在石桌上，指尖轻点中心。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瞬间消散。
她看着那点灰烬被风吹走，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转身朝主殿方向走去。
路上遇见的弟子越来越多，有人认出她，投来或好奇或关切的目光，她一律点头回应。
风拂过耳畔，带来远处弟子低声议论：“……花无眠？她不是一直在养伤吗？怎么看起来……不太一样了？”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刚画好的引气符残角，身影渐行渐远，没入通往外院深处的小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