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站在那里，脚下踩着的玉石地面光滑得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面映出了她的脸，完整的二十二岁鹅蛋脸虎牙，但镜子里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像是睡着了，她看着那个倒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更多的是一种像是面对一面遮住了很多年的屏风，你一直不知道屏风后面有什么，现在它被移开了，她看到后面只有一团光，没有形状也没有温度的光。
那个无脸的人影没有动它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它的身体在光中浮动着边界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像是隔着水在看一个沉在河底的人，它的脸还是空的没有五官没有起伏就是一片平滑的曲面像是被磨光了的卵石表面，但它能在看它，她的直觉告诉她它在看，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她能感觉到它的目光不需要器官就能传达穿透她的皮肤进入她的身体内部。
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了不是从它的位置传出来的而是从墙壁从地面从空气中从她的身体内部同时响起的，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是很多人的喉咙被同时打开了，男女老少的声音混在一起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尖细有的低沉，它们同时说话但说的都是同样的内容，“你们人类很有意思，你们怕没有脸的东西，却不知道是你们自己先不要脸的。”
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她爸的脸她妈的脸念灯的脸村民的脸那些被无面神拿走的脸的人的脸，所有的脸都在她眼前过了一遍然后全部消失了，那些声音继续说，“你们说谎的时候把真的脸藏起来换一张假的戴上去，你们欺骗别人的时候把真的脸收起来换一张骗人的面具戴上去，你们伪装的时候把真的脸锁起来换一张符合别人期待的皮贴上去，你们自己先不要脸的，我只是把你们藏起来的脸拿走而已。”
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没有后退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你杀了那么多人。”无面神没有回答但整个空间都在震动，那种震动像是巨大的胸腔在发出笑声，墙壁在震地面在震空气也在震，所有的声音都从她身边掠过然后汇聚到一点，那个点的位置就在她面前三尺处那个无脸的人影所在的地方，笑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停了，停了之后它说了一句话，声音从杂乱的混合体变成了单一声线，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上课的老师在解释一个简单的道理，“我没有杀人，是你们自己杀自己，我只是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如果你可以选择没有脸，你会不会选，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选了会。”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想起自己也在某些时刻选择过隐藏，面对老板的责骂时她陪笑，面对陌生人的目光时装出镇定，面对父亲的沉默时装出不在乎，那些表情的切换都是在把自己的真脸藏到后面，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问了一句，“选不选有什么区别。”无面神的轮廓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后变得更加清晰了，它的边缘不再模糊轮廓线变硬了像是被描了边。
它的声音又变了这次是很多个声音同时叠在一起但每一个都比之前更清晰了，像是每一个声音都在努力说话但它们说的是同一个内容，“你们不在乎自己的脸，你们在乎的是别人怎么看你们的脸，如果全世界都睡着了，没有人看你，你还会在意自己长什么样吗。”空间里出现了一片寂静她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那张无脸的脸，它说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事实，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皮肤是暖的有弹性的，但她的手指在发抖因为她不确定这张脸是她自己的还是她为别人打造的。
她开口了声音哑了，她问“你拿走的那些脸还在吗。”无面神的轮廓晃动了一下它的体积似乎在收缩，缩小了一圈然后恢复了原状，它说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语气，不是悲伤更接近疲倦，“在，它们都在我这里堆着堆成了一座山，每一张脸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故事但我不记得了，太多了太久了。”它的轮廓开始向她的方向移动，一步极其缓慢的动作，它的手抬起来了它的五指没有关节是一整块连续的曲面，像是一只裹着布的手朝她伸来。
她看到它的手心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凹陷，里面像是有光。她盯着那个凹陷看，凹陷在扩大，里面出现了一幅画面，她看到了她自己，不是现在的她是战国时期的新娘，穿红嫁衣站在城墙上，她的头还在脖子上完整的一张脸，年轻的带着悲伤带着固执的一张脸，她正盯着城门的方向在看什么人，画面中的她回过头来看着画面外的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但她读出了唇语，“他来了。”然后她的头就从脖子上消失了，像是被人从头顶拔走了一颗图钉，整个画面变黑了只剩一盏灯在黑暗中漂浮。她抬起头看着无面神的轮廓问，“你为什么一直留着那张脸。”
无面神的轮廓静止了，它像是一尊被时间定格的雕塑，然后它的轮廓发出一阵很低的震动，像是人的叹气声，它说，“因为那张脸是唯一一张不是藏起来的脸，她当时站在城墙上等那个人，脸上没有任何面具，她是真的在爱他，我愿意用那张脸来记住人类还有愿意不戴面具的时候，即使只是一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