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实验室的灯还亮着,红色的光在墙上扫来扫去,警报声很刺耳。陈峰扯下烧焦的手套,用手拍了一下隔离阀,金属杆“哐”地一声卡进去,反应堆的供能管被切断了。火小了一些,但烟还在往上冒。他咳了两声,脸上沾了灰,额头擦破的地方有点疼。
他没叫人。
他知道,叫人也没用。支援要十分钟才能到,等他们穿好防护服进来,引擎早就炸了。他只能靠自己。
实验舱外的监控屏闪着黄光,数据不停地往下滚。他盯着爆炸前0.3秒的记录,手指飞快地敲键盘。温度在1478度时突然猛升,喷嘴根部一直在抖——这是共振撕裂的迹象。他咬了下笔尾,轻轻敲了敲头,低声说:“又来了。”
桌上放着三十七张草图,都是燃烧室的设计。最早的几张已经被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最新的一张边角卷了起来,上面画着蜂窝一样的结构,旁边写着“散热测试:可行?”他拿起这张纸,翻到背面继续画,越画越多,最后整张纸都满了。
角落里的咖啡机还在烧,壶底有一圈黑渍。他没看一眼,只拿了桌上的半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很凉,但他不在意。脑子里全是材料和压力的数据,根本顾不上别的。
他打开材料库,在屏幕上滑动,找耐高温的材料。钛钨合金涂层跳出来时,他眼睛一亮。这东西是从废弃航天基地拿回来的,是任杰留下的,说是“可能有用”。现在看来,真的派上用场了。
“就用它。”他点了确认,把数据发给制造模块。
十分钟后,新喷嘴做好了。他戴上护目镜,提着工具箱走进屏蔽舱。里面还有焦味,地上有灭火剂留下的白粉。他蹲在引擎前,拆掉旧零件,换上新的,动作很快。焊枪点火,蓝光一闪,接缝处冒出火花。
“低功率预热。”他按下启动键。
仪表盘亮了,转速慢慢上升。87%,92%,98%……数字开始跳动,忽高忽低。他皱眉看着屏幕。波动太大,没法稳定。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有一道裂痕,是刚才炸的时候划的。重新戴上后,视线有点斜,但他没换。看不清也没关系,脑子清楚就行。
“阻尼不够。”他自言自语,“震动还是传进去了。”
他又打开材料数据库,调出钛钨涂层的结构。这材料很耐热,但减震不行。如果在里面加一层缓冲层呢?比如石墨烯泡沫?可仓库里没有。他想了三分钟,忽然想起之前回收的老式隔热瓦,里面有类似的成分。
“试试吧。”他说。
二十分钟后,他拿着改装过的喷涂枪,站进引擎内部。空间很小,他弯着腰干活,肩膀顶着外壳,汗水顺着脖子流下来。他把灰色浆料喷在燃烧室内壁,一层又一层,直到厚度够了。
“这次要是还不行,我就改行卖烧烤。”他收工时小声说。
回到操作台,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二次启动。
引擎发出嗡嗡声,不再刺耳,变得平稳。仪表盘上的数字上升:85%,90%,100%……然后停住了。105%,接着稳定在106%左右。
他屏住呼吸。
一分钟过去了,推力没掉。
五分钟,还是稳的。
十分钟,系统自动记录为“持续高效运行”。
屏幕上出现绿色字:【推力达标,效率+40%】。
他愣了几秒,猛地一拳砸在桌上。“成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很清楚。他笑了,嘴角干裂,笑得有点疼。
他赶紧调出全部数据,一帧一帧检查有没有异常。两个小时后,曲线一直很平。他松了口气,靠在椅子上。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太累了。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九分。
窗外漆黑一片,星星也看不见。基地进入节能模式,走廊灯光很暗,只有应急通道有一点绿光。整个地下层很安静,只能听见风在管道里流动的声音。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左手有点烫伤,疼,但他没管。这点伤不算什么,以前在CDC做实验,被高温锅烫出水泡都没吭声。
他打开文档,想写报告。刚打下标题,又停下来。不行,还得再观察一小时。数据看着没问题,但科研不能只看表面。他见过太多项目,一开始很好,一用就坏。
他重新戴上眼镜,盯着屏幕。推力曲线还是平的,绿色标志没变。他撕开一根能量棒,咬了一口,味道像塑料。吞下去时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桌上的本子开着,最新一页画满了修改后的设计图。他在角落写了一行小字:“蜂窝嵌套+钛钨涂层+石墨烯泡沫缓冲层,散热和减震效果明显提升。”写完还画了个笑脸。
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笑。
他想起白天听到的消息——林婉儿谈成了星际贸易,要去G-7星系换资源。那时他还觉得不可能,没引擎怎么飞?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真的能出发了。
他不是爱说话的人,也不喜欢讲大道理。他只知道,如果妹妹还在,一定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她小时候总趴在窗边看飞机,说以后要当宇航员。可一场感冒就把她带走了。
现在,他做的这个引擎,也许真能带人飞向天空。
他晃了晃头,把想法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还有事要做。
他把所有数据打包,加密后存进共享终端,文件名写的是“CTN-555引擎核心参数_V3_final”。权限设为:只有技术组高级人员能看。
做完这些,他没走。
他坐在原位,继续看着屏幕。推力曲线还是绿的,数字停在105.8%。他拿着笔,无意识地轻轻戳头。就这样坐了半小时。
中间他起来一次,喝了口水。回来时顺手关掉了烧干的咖啡壶。他又查了一遍系统日志,确认没人偷偷调用数据。一切正常。
他坐回椅子,双手放在桌上,眼睛一直盯着那条平稳的线。
外面快要天亮了,他不知道。
基地里大多数人都在睡觉,也不知道。
就连刚走出电梯的那个年轻科研员,也只知道“我们要出发了”,却不知道是谁在夜里一次次扛着失败站起来。
陈峰不知道那些事。
他只知道,这台引擎不能坏。
只要它稳着,他们就能走。
屏幕上的绿色标志静静亮着,像一颗不灭的星。
他的手搭在键盘边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实验室的光照在他脸上,苍白,疲惫,但眼神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