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落在墙面两块青砖上。砖面冰凉,积尘细密,触手满是经年腐朽的涩痒。
姜离按而未动。
屋外脚步声步步逼近,混着刀鞘撞向门框的钝响,一下下敲在人心上。搜捕的人马分片合围,这间偏僻厢房,转眼就要被彻查。
她收回目光,快速扫过全屋。地砖铺得严丝合缝,不见半分松动。
思绪飞速翻涌,往日记下的杂记片段浮上心头。锦绣织坊旧闻里只提宅下藏有密室,还有一句极易忽略的批注:窖口隐于染池之侧,机巧暗藏。
染池?此处只是仆役居所,何来染池?
姜离骤然抬眼,视线穿透破损后窗,望向织坊后方荒草丛生的地界。晨光里,几座低矮棚屋轮廓隐约可见,还有数道圆滚滚的黑影静立其间。
“是染布工房。”她压着声,只动唇不出音,“入口该在那边。”
水魈眼神一凛。他侧耳辨明门外动静,不再迟疑,将短刃咬在齿间,俯身重新背起昏迷不醒的萧景珩。
萧景珩头颅歪靠在他肩头,面色惨白,一路颠簸也毫无醒转迹象。
“走。”水魈吐字含糊,语气却无比果决。
姜离推开后院那道隐蔽小门。门轴发出老旧的吱呀声,恰好被屋外的喧哗盖过。两人闪身踏入荒院,齐腰野草瞬间漫过膝头,湿冷草叶扫过肌肤,刺得微微发痒。
地底寒气上涌,混杂着腐草与泥腥之气。
两人压低身形,借着断壁荒草掩护,朝着前方棚屋疾行。
行至近前,最大一座棚屋赫然入目。瓦顶倾颓,木板墙歪斜,敞开的大门黑黢黢的,如同巨兽张口。门前散落几口巨型陶缸,缸壁凝着干涸发黑的染料与布絮,痕迹斑驳。
空气里气息繁杂,靛蓝、茜草等染料的涩味,布匹朽败的酸气交织在一起,深处还裹着一股沉滞的旧味,像是被时光封存了千百年。
这里,便是染布工房。
姜离心口沉沉发紧。身后搜捕的喧闹还在主屋一带游走,可分出人手来此地搜查,不过早晚之事。
她快步踏入棚屋。
屋内更显幽暗,几缕微光从屋顶破洞、墙缝漏下,照得空中尘埃飞舞。一旁木架倾塌在地,残存几缕褪色布条。地面积着厚尘,落脚无声。
目光扫过错落的染缸,最终定格在角落那口巨型石缸上。
此缸半埋土中,由厚重青岩砌成,缸沿外壁经长年浸染,色泽暗沉近墨。缸口凝着硬化的污渍,霉腐气味远比别处浓烈。
想来批注里的染池,便是此处。
姜离快步上前,腐坏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胃里翻涌。她强忍着不适,双手撑住冰凉缸沿,踮脚望向缸内。缸底积着浓稠黑液,表面浮起一层彩垢,深浅难测,死气沉沉。
机关究竟在何处?
水魈背着萧景珩紧随而至,眉头紧锁,目光将缸体四周仔细扫视一遍。
姜离伸出手,顺着缸壁内侧一寸寸摸索。岩石粗粝,沾满干涸染料,触感单调冰冷。
她耐着性子向下探去,指尖忽然一顿。
缸壁偏下、临近液面的位置,有一小块区域触感格外平滑,污垢也浅淡几分,泛着淡淡的青白色,明显是被人反复擦拭过。
找到了。
姜离屏住呼吸,掌心按在那块石面上,用力下按。
起初只觉阻力沉滞,如同锈死的机件。她再加力道。
咔——
一声闷响自缸底深处传来。紧跟着,脚下地面响起嗒的轻响。
姜离低头看去,身旁那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竟贴着地面水平向内滑移,露出一方仅容单人通行的洞口。
一股混杂霉味、土腥,又裹挟着淡淡草木药香的气流猛地涌出,冲淡了棚屋里的腐臭。药香清冽,穿透力极强。
水魈身形一动,抢至姜离身前,单手握紧短刃,紧盯漆黑洞口。两人目光相接,皆是警惕与决然。
他侧耳静听片刻,下方一片死寂。
“我先下。”
水魈托了托背上的萧景珩,小心翼翼伸脚探入洞口,踩住内侧简易石阶,一步步缓缓下行。肩背肌肉紧绷,既要稳住身形,又要护住背上之人,每一步都稳之又稳。
身影很快没入黑暗,只余下鞋底摩擦石面的细碎声响。
片刻后,下方传来压低的话音:“安全,是间石室,地方不小。里面有旧床、残桌,角落铺着草药,气息未散,下来吧。”
姜离立刻行动,先将随身带着的干毡、瓦罐一一丢入洞内,又拖来一卷朽坏布堆在洞口边缘,伪装成杂物滚落的模样。
诸事办妥,她扶着洞沿,踩着石阶滑入地下。
双脚刚落地,头顶便传来咔哒轻响。水魈在底下拨动机关,青石板缓缓归位,最后一缕天光彻底隔绝。
地窖陷入全然的黑暗。
周遭死寂一片,只剩三道呼吸声。姜离与水魈刻意敛息,气息轻得近乎微不可闻,唯有萧景珩微弱的呼吸,在静谧里格外清晰。
空气愈发寒凉,药香也变得浓郁起来。
姜离凭着记忆摸索前行,手肘很快碰到水魈的肩头。两人默契配合,将萧景珩轻轻安置在木床上,取过毡毯为他裹紧,借着触觉检查伤势,动作无声而利落。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巨响。
织坊正门被狠狠撞开,杂乱脚步声接踵而至。器物翻倒、陶罐碎裂、木架坍塌的声响透过厚土层传来,沉闷却刺耳。
人声隐约响起,碎片般的字句落入耳中。
“……西域药商……”
“……线索到这就断了……”
“仔细搜!犄角旮旯都别放过!”
脚步声四处游走,忽远忽近。不多时,几道沉重靴声径直走入上方的染布工房。
噗、噗。
厚尘被踩踏的声响步步逼近,最终停在巨型石缸旁。
咚咚的拍缸声响起,跟着又是一脚踹在缸壁上,哐当一声,在地底听来恍如惊雷。
那人随口嘟囔几句,听不真切,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喧闹也朝着隔壁库房转移。
直到危险彻底走远,姜离才敢缓缓换气,胸腔憋得火辣辣作痛。
黑暗之中,水魈忽然有了动作。他缓缓挪到她身侧,伸手握住她的手背,指尖在肌肤上一笔一划,缓慢而清晰地划出字迹。
【药味】
姜离心头一动。
指尖继续移动:
【不对】
【近期】
【有人来】
最后一笔落下,力道微微加重:
【这地窖,并非久无人迹。】